深秋的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,抽打在白氏宗祠斑驳的青瓦上。
闷响声中,混杂着劣质线香呛人的烟雾味,顺着敞开的朱漆大门涌出来,弥漫在台阶下湿冷的空气里。
白浩站在三级石阶之下,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,在地面积水中砸出一个个浑浊的小坑。
他的目光穿过雨幕,死死盯着正厅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门内隐约传来族老们低沉的诵经声,以及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——那是祭祖大典即将开始的信号。
上午九点整。
按照族规,此时所有直系子孙应当肃立堂前,聆听族长训话,随后依序进香。
但今天,这扇门成了天堑。
“让开。”
白浩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雨声,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他没有看门口那两个身穿黑西装、身材魁梧的守卫,而是直视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男人。
季崇山。
这位白氏宗族的现任族长,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连发丝间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此刻,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本厚重的《白氏宗谱·嫡系卷》。
书脊是暗红色的绒面,边缘镶嵌着金线,在这阴郁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因为用力过猛,季崇山的指关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几条扭曲的蚯蚓。
“白浩,你还有脸来?”
季崇山停下脚步,距离白浩只有两米远。
他微微扬起下巴,眼神阴鸷如蛇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。
“今日是大祭,是你母亲忌辰后的第一个祭祖日。你一个被除名的人,混在这里做什么?心怀不轨,意图扰乱祖宗安宁吗?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几名路过的旁系子弟停下脚步,远远地围观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,只有冷漠,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快意。
在白家,名声比命重。
而被贴上“不孝”、“逆子”标签的人,在宗族体系里等同于死人。
白浩看着季崇山那张虚伪的脸,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,和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。
“我要进正厅。”
白浩重复了一遍,依旧盯着季崇山的眼睛。
他不看对方的表情,只看瞳孔里的反应。
他想确认,对方到底怕什么。
“放肆!”
一声厉喝从侧后方传来。
赵长老拄着拐杖走了出来,满脸堆笑,却掩不住眼底的精明与圆滑。
“浩儿啊,崇山族长也是为了宗族和睦。你母亲生前……唉,有些事糊涂了,你也别太较真。”
赵长老打了个太极,语气和稀泥,“既然族长已经宣布暂停你的祭祀资格,你就回去吧。免得待会儿正午祭祖时,冲撞了祖先,罪责难逃。”
“暂停?”
白浩冷笑一声,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的血丝却微微跳动。
“赵长老,白纸黑字写的是‘除名’,不是‘暂停’。除非你们现在拿出新的族规,否则这就是非法驱逐。”
“住口!”
季崇山猛地向前一步,手中的《白氏宗谱·嫡系卷》重重拍在自己的左臂袖口处。
那一瞬间,白浩敏锐地注意到,季崇山的袖口微微鼓起了一块。
那不是普通的厚度,而是一本薄册子的轮廓。
那是《白氏宗谱·嫡系卷》的核心部分——记载着历代继承人血脉认证的那一页夹层。
季崇山似乎察觉到了白浩的目光,下意识地将手臂夹紧,将那本书更严密地护在身侧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落在白浩眼里,就像是一根刺。
他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当年父亲意外身亡后,母亲曾偷偷将一份关于季崇山篡改家族账目、侵吞公款的证据,藏进了族谱的夹层里。
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底牌。
只要那页纸还在,季崇山就永远不敢真正将他彻底抹去。
但现在,那本书在季崇山手里。
而且,看起来已经被重新装订过。
“林秘书。”
季崇山突然转头,对身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、唯唯诺诺的年轻人说道。
“把大门锁死。任何试图闯入的人,按破坏祭祀秩序处理。”
“好的,季总。”
林秘书连忙点头,掏出一串钥匙,快步走向大门侧面的小窗。
他的动作很急,眼神闪烁,似乎在害怕什么,又似乎在讨好什么。
白浩看着这一幕,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这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。
季崇山不仅要剥夺他的继承权,还要在今天这个众目睽睽的时刻,让他背负“不孝弃子”的污名,彻底断绝他通过法律途径追回母亲遗产的可能。
一旦他被定性为“破坏宗族和谐”,谁还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?
“季崇山,你怕了。”
白浩忽然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刀。
季崇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怕我进去。”
白浩向前迈了一步,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,让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更加深邃冰冷。
“如果你心里没鬼,为什么要封锁大门?为什么要把那本族谱藏在袖子里,生怕别人看到?”
“荒谬!”
季崇山脸色骤变,原本从容的伪装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怒极反笑,指着白浩的手指都在颤抖。
“来人!把这个疯子给我拖出去!敢在祠堂大门口撒野,我看他是想坐牢!”
两个守卫闻言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抓住白浩的肩膀。
力道极大,像是铁钳一样。
白浩没有挣扎,也没有呼救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季崇山,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。
“你杀不死真相。”
白浩低声说道。
下一秒,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。
白浩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背部重重摔在湿滑的石阶上,膝盖狠狠磕在粗糙的石棱上。
剧痛瞬间钻心,但他咬紧牙关,一声未吭。
鲜血迅速渗出,染红了白色的裤管,顺着台阶流淌下来,汇入积水中,变成暗红色的一缕。
周围响起几声惊呼,随即又归于死寂。
季崇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白浩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抬起脚,皮鞋尖轻轻点了点白浩身边的血渍。
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你不守规矩的下场。”
季崇山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“从今天起,白浩不再是白家人。他的名字,将从族谱中除名。任何人不得为他收尸,不得为他祭奠。”
说完,他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一刹那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季崇山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,眼神惊恐地瞥向了那里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、贪婪,以及极度恐惧的神情。
仿佛口袋里装的不是手机,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