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铜磬敲响,沉闷的回音在空旷的宗祠里荡开,震落了梁上积年的灰尘。
深秋的雨意并未散去,反而顺着青瓦缝隙渗进来,化作一股透骨的湿冷。孟婉提着裙摆,跨过门槛时,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石阶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发间无珠翠,只插了一支银簪,在这庄严肃穆、香火缭绕的孟氏宗祠中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异常醒目。
“夫人,时辰不早了。”
程廷之站在廊下,深青色的锦袍被雨水打湿了边缘,他手里捏着一方雪白的帕子,看似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,眼神却紧紧盯着孟婉的背影。他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:“祭祖大典即将开始,各房男丁已在正堂候着。您若再不去清点祭品,恐怕要误了吉时。”
孟婉脚步未停,只是微微侧首,语调平缓如水:“夫君说得是。只是妾身想起,往年祭祖,正妻需亲手核对‘三牲五果’的成色,以表对祖先的诚敬。今年情形特殊,妾身不敢怠慢,只想多查探几分,免得日后被人指摘礼数不周。”
她每走一步,阿秀便低着头紧随其后,手中捧着托盘,上面放着清点用的账册和朱笔。阿秀的目光低垂,看似恭顺,实则余光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尤其是那些负责搬运祭品的家仆。
宗祠内的光线昏暗,只有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,沉重得让人呼吸不畅。孟婉走到供桌前,那里已经摆放好了初定的祭品清单。张管家站在一旁,搓着手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。
“夫人,这清单都是按照祖制备好的,分毫不差。”张管家小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您看,若是没什么问题,咱们就……”
孟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划过那卷泛黄的宣纸。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了纤维的纹理,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。她的目光落在清单的最下方,那里多出了一行小字。
“燕翅羹原料一份。”孟婉轻声念出这几个字,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程廷之在门口的身影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常态。他迈步走进来,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轻微却急促。“那是给族老准备的补品,”他解释道,嘴角挂着一丝虚伪的笑意,“近日族老身子骨弱,我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。夫人莫非觉得,这点心意也有不妥?”
孟婉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廷之。她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讶,只是用一种近乎请教礼仪的语气问道:“夫君,孟氏宗规第七条,祭祀用品皆需取自本家田产或经手账目明确之物。这燕窝鱼翅,乃是外购珍品,且数量远超常规供奉之用。妾身愚钝,不知这‘心意’二字,是否也包含在祖制的礼数之中?还是说,这是为了招待某位贵客,才临时加上的?”
程廷之手中的帕子停住了。他擦汗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,眼神游移不定,似乎在权衡该如何应对。他知道,孟婉这是在试探。若他承认是为了招待外人,便是私纳妾室的前兆;若他否认,则是在欺骗祖宗。
“夫人多虑了。”程廷之向前走了两步,试图拉近与孟婉的距离,语气变得更加柔和,“不过是些寻常补品,想着长辈辛苦,略尽孝心罢了。夫人身为家主母,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?难道非要让全族的人看着我们夫妻失和,才肯罢休吗?”
孟婉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她放下手中的清单,从袖中取出一块镇纸,轻轻压在那份清单之上。镇纸是沉甸甸的青玉,压住的不只是纸张,更是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“夫君言重了。”孟婉淡淡地说道,“妾身只是怕,若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理不清,日后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?又如何管束这后宅的上下人等?毕竟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连规矩都破了,这家的门风,又要往何处去呢?”
程廷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深知孟婉的意思。一旦这份清单被公之于众,或者被其他族老看到,他昨晚安排人送进宗祠的那些东西,便成了铁证。那不是给族老的补品,而是给那个新纳妾室的见面礼。他本想借着祭祖的机会,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安顿下来,却不料孟婉早已洞悉一切,并在此刻设下了陷阱。
“夫人是想闹到族长面前吗?”程廷之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但很快又被伪装出的无奈所掩盖,“婉儿,你我夫妻多年,难道你非要撕破脸皮,让我在族人面前颜面扫地,你才开心?你若想要什么,尽管开口,只要不触碰底线,我都依你。”
孟婉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心中并无波澜。她知道,程廷之并非不爱惜自己的名声,他只是更在乎仕途和权势。那个所谓的“新妾”,不过是他攀附权贵的棋子。而他,宁愿牺牲她的尊严,也不愿放弃眼前的利益。
“妾身不求别的。”孟婉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动作优雅而从容,“只求一个明白。这祭品清单,既然多了这一项,妾身便要问清楚,是谁的名字,配得上这般待遇?是那燕窝,还是那鱼翅?亦或是……某个人?”
程廷之沉默了。他无法回答。因为一旦说出名字,便是坐实了纳妾的事实。而在祭祖大典上,这等丑事若被宣扬出去,不仅他会成为笑柄,整个孟家的声望也会受损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几位族老正在往这边走来。
程廷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猛地抓住孟婉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。“婉儿,别冲动!”他低声吼道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!等仪式结束,我们再慢慢谈!”
孟婉甩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拉开了距离。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,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,直指人心。
“夫君,”孟婉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凝固,“祭祖是大事,容不得半点虚假。若夫君不愿解释,那妾身只好请族老们,来评评这礼数的对错,看看这孟家的家规,究竟是如何写的了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供桌,背对着程廷之。在那厚重的《孝经》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。那是夹页的一角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被翻开的那一刻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在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孟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卷清单,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。她知道,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那份原本应该由正妻亲手准备的祭品,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外人的名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