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杂物间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，勉强勾勒出堆满杂物的轮廓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，混合着田伯送来的那碗热水蒸发后的湿气。
田默坐在木凳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块被钉在墙上的硬木。
他的面前，铺开着《田氏宗谱》第一卷。
桑皮纸已经泛黄，边缘有些脆裂，但经过刚才的粘合，那道最致命的断裂处已经平整如初。
指尖划过纸面，触感细腻而坚韧。
那是时间留下的纹理，也是曹刚试图抹去的证据。
现在，它安静地躺在那里，等待被填补空白。
田默拿起毛笔，蘸了蘸墨汁。
笔尖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一章要补全的是他父亲那一脉缺失的三代人名。
也就是从曾祖父到祖父，再到父亲这一支的世系记录。
因为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家族大清洗中，这部分内容被人为撕去，只留下了一个空洞的表格。
如果填错了名字，或者辈分乱了，那就是欺祖之罪。
在宗族社会里，这是比被赶出家门更严重的惩罚。
意味着你不仅失去了身份，还成了家族的耻辱，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。
田默放下笔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。
那是他从村里老档案馆借来的村志复印件，还有几张邻居墓碑的照片。
他需要交叉比对，才能推断出正确的世系。
因为曹家现在的族谱是假的，真正的历史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田默翻开笔记本，手指在一行行模糊的字迹上移动。
“田建国……生于1952年……卒于2008年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旁边是一张墓碑的照片，上面刻着同样的名字，以及生卒年月。
接着是上一代。
“田德山……生于1928年……”
再往上，是曾祖父。
“田守业……生于1903年……”
三个名字，三组日期。
逻辑链条闭合了。
田默重新拿起毛笔，手腕稳定，没有丝毫颤抖。
墨汁顺着笔尖流淌，落在洁白的宣纸上，晕染出一个个黑色的汉字。
一笔，一划。
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谨。
他在模仿那种旧式书法的韵味，力求与原本的风格保持一致。
毕竟，这是一份要在祭祖大典上展示的正式文件。
任何一点瑕疵，都可能成为曹刚攻击的把柄。
田默写得很慢，也很专注。
他的眼神聚焦在笔尖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纸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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