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行大厅的水晶吊灯冷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。
苏清歌倒下的瞬间,没有发出巨响。她像一尊被抽去骨架的瓷偶,软绵绵地砸在波斯地毯上。周围是衣香鬓影的宾客,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压抑的惊呼。
谢无妄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还捏着那张刚拍下的廉价怀表。他闻到了味道。不是香水,也不是血腥味,而是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。混在昂贵的雪茄烟雾里,如果不仔细分辨,几乎会被忽略。
但他记得这种味道。那是氰化物代谢后的特征性气味,或者,某种高纯度生物碱中毒的征兆。
“让开。”
谢无妄拨开围观的人群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。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歌苍白的脸上,瞳孔已经散大了一半。
宋明哲挤了过来。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,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。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居高临下的温和微笑,仿佛眼前倒下的不是未婚妻,而是一件出了点小岔子的展品。
“这位先生,请自重。”宋明哲伸出手,挡在谢无妄面前,“这里是江城市中心,不是你们那种……地下诊所。清歌只是情绪激动,我们需要等待指定的专家。”
赵刚,那个身材魁梧的保镖,沉默地站到了宋明哲身侧。他的眼神扫过谢无妄洗得发白的夹克,嘴角扯出一丝轻蔑。
谢无妄没看宋明哲,也没看赵刚。他的视线只停留在苏清歌的手腕上。
“心率一百四,呼吸浅快,口唇发绀。”谢无妄像是在宣读一份病历,语调平直,没有任何起伏,“急性心衰伴随神经毒性反应。救护车至少还要八分钟到达。她活不过六分钟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宋明哲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僵硬,“清歌身体很好,她每天服用我亲自挑选的‘宋氏特供安宫牛黄丸’,这是最顶级的急救药。”
他说出“安宫牛黄丸”这几个字时,特意加重了语气,仿佛在强调某种特权。
谢无妄终于抬起头,看了宋明哲一眼。那眼神空洞,像两潭死水。
“把药瓶给我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销毁证据?”宋明哲警觉地后退半步,手按在了口袋里的手机按钮上。那是直接联系安保团队的快捷键。
“我想救人。如果你不想让她死在这里,就闭嘴。”谢无妄向前迈了一步。
赵刚动了。他粗壮的手臂横亘在两人之间,像一堵墙。“滚出去。否则我不保证你的手指还能不能打字。”
谢无妄没有停步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伸出,指尖夹着两根银针。那是他从随身包里随手抓出来的,连消毒都没做。
赵刚伸手去抓谢无妄的肩膀。
就在这一秒,谢无妄的左手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麻木感。那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彻底的失联。就像 limb 被切断前那一瞬的寂静。他的左手指尖失去了所有触觉反馈,仿佛变成了两根冰冷的金属棒。
但他还是伸出了手。
因为右手不能动。或者说,右手一旦介入,就会暴露他正在进行的“数据保护”计划——那些未发表的毒理研究数据,必须通过非主流手段验证,才能避开宋家的法律监控。
银针刺入苏清歌的人中穴。
苏清歌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。
“住手!”宋明哲脸色大变,厉声道,“赵刚,拦住他!”
赵刚犹豫了一瞬。他看着谢无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脑海中闪过几年前在医院走廊里,这个年轻人无偿帮他母亲按压心脏的画面。但下一秒,宋明哲冰冷的眼神扫过来,赵刚咬了咬牙,一把推开谢无妄。
谢无妄踉跄着后退,撞在身后的立柱上。
苏清歌的呼吸更加微弱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风箱般艰难。
谢无妄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但那股麻木感正顺着手臂向上蔓延。他知道,代价来了。为了强行感知体内毒素的流向,他透支了左手残存的神经敏感度。从此以后,这只手将永远失去精细操作的能力。
顶级外科医生的职业生涯,在这一刻,彻底终结。
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苏清歌颈动脉那微弱的跳动。
“宋明哲。”谢无妄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声音依旧平淡,“你给她吃的不是安宫牛黄丸。”
“你放屁!”宋明哲怒极反笑,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,镜头对准了他们。
“安宫牛黄丸的主成分是牛黄、麝香、珍珠、朱砂等。”谢无妄指着地上苏清歌掉落的一个精致小盒,“如果是正品,此刻应该有一股浓郁的芳香开窍味。但你闻到的只有苦杏仁味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个小盒。盒子是透明的塑料材质,里面装着几颗暗红色的药丸。
宋明哲的脸色瞬间煞白。他下意识地想要夺回盒子,却被赵刚挡住。
“这……这是仿冒品!”宋明哲强作镇定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有人想害清歌!一定是竞争对手搞鬼!”
“如果是仿冒品,为什么包装上印着宋氏集团的防伪标?”谢无妄举起盒子,对着灯光仔细看,“而且,这药丸的颜色不对。真正的安宫牛黄丸是金红色,这颗药丸,是暗紫色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宋明哲的脸。
“暗紫色,意味着含有过量的重金属,或者是某种特定的植物碱。结合苦杏仁味,我更倾向于后者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宋明哲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我想说,”谢无妄收起左手,那只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,垂在身侧,像个废铁,“你给她的药里,加了东西。不是为了治病,是为了控制。”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
苏清歌躺在地上,意识逐渐模糊。在最后一丝清醒中,她看到了谢无妄那双冷漠的眼睛,和宋明哲那张扭曲的脸。她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知道,那药有问题。从第一次服用后出现的幻觉开始,她就知道了。但她不敢说。说了,就是背叛。背叛的代价,是她家族剩下的那点尊严。
现在,尊严成了陪葬品。
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,由远及近,划破了拍卖行的奢华氛围。
宋明哲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领带,脸上的恐惧迅速被一种冷酷的冷静取代。他走到谢无妄面前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
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谢医生。那份鉴定报告,早就被我锁进了保险柜。上面写得很清楚,这是正规渠道购买的药品,一切符合标准。你刚才的行为,涉嫌故意伤害和扰乱公共秩序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药盒:“这东西,马上就会被作为证物收走。而你,一只废掉左手的外科医生,拿什么跟我斗?”
谢无妄看着宋明哲转身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中那只空荡荡的药盒。
他没有反驳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毫无知觉的左手。
指尖残留的触感告诉他,刚才那一瞬间,他摸到的不仅仅是脉搏,还有宋明哲精心编织的谎言背后的裂痕。
报告被压入了保险柜。
但这还不够。
谢无妄抬起左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苏清歌冰凉的额头。那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,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杏仁味。
“为什么苏清歌服用的明明是正规渠道购买的安宫牛黄丸,却会出现剧毒反应?”
这个问题,像一颗种子,埋在了所有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