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暴雨像无数把钝刀,疯狂刮擦着浦东这栋高层公寓的落地窗。
空调出风口发出低频的嗡嗡声,掩盖了雨声,却掩盖不住空气里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。柳青坐在真皮沙发边缘,指尖夹着一份文件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面前的茶几上,散落着亡者陈伯年的遗物:一枚断裂的金表链,几枚硬币,还有一个黑色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档案袋已经拆开了。
柳青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琐碎的物品上,而是死死钉在从袋中取出的一份文件上。
《婚前财产补充协议》。
标题是宋体加粗,黑得刺眼。
柳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作为执业十年的离婚律师,他对这种文件的敏感度刻在骨髓里。通常,这类协议会在婚姻登记前签署,或者在婚姻存续期间的某个平静午后。
但这件东西不一样。
他的视线移到右下角的落款日期。
2024年6月14日。
今天是6月15日。
这意味着,这份协议是在昨天,也就是陈伯年去世的前一天签署的。
而在法律逻辑里,一个刚刚失去意识、甚至可能患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,怎么可能在生命最后二十四小时内,突然心血来潮,自愿将半数资产拱手让给那个所谓的“私人保镖兼情人”?
这不合理。
除非,这不是自愿。
或者,签字的人根本不是陈伯年。
柳青放下文件,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一次性乳胶手套戴上。橡胶贴合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拿起那份协议,对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倾斜角度。
纸张是标准的70克A4打印纸,墨迹是普通的黑色碳素墨水。光线扫过纸面,反射出细微的光泽。
未干。
不,不对。
柳青凑近了一些,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纸面。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雨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。那是关振身上特有的气味。
如果墨迹真的未干,那说明签署动作发生在几分钟内。
但陈伯年已经死了十二个小时。
柳青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伪造。
而且是个拙劣的伪造。
为了制造“刚签署不久”的假象,凶手可能在打印后故意喷了水雾,或者使用了某种速干剂的反向操作——增加湿度让墨水看起来更饱满。
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:这份协议的存在本身,就是为了在明天上午九点遗产清算截止时,合法地剥夺陈伯年女儿林婉的继承权,并将一半资产转移给关振。
一旦生效,委托人不仅净身出户,还要背负巨额债务。
柳青必须在这份协议被归档之前,找到破绽。
他翻开协议的第二页,那里有签名栏和见证人栏。
陈伯年的签名龙飞凤舞,笔画末端有明显的颤抖。
柳青眯起眼睛。
陈伯年患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症,这是他在私下调查时发现的秘密,也是他决定接下这个案子却不敢声张的原因。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快要忘记的老人,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有力、结构完整的签名?
除非,有人握着他的手。
或者,这只是个复制品。
就在这时,门锁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很轻,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。
柳青的身体瞬间紧绷,右手迅速将协议塞进衬衫内侧,贴紧胸口。
门开了。
关振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昂贵的定制雨衣,泥水顺着下摆滴落在地板上,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伞,伞尖还在滴水。
他的眼神阴鸷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像是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柳律师,这么晚了,还在忙?”
关振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停顿。
他没有看柳青的眼睛,而是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遗物盒,最后停留在柳青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“陈先生的手机没电了,我回来拿一下。”关振说。
他在撒谎。
柳青知道,关振昨晚的行踪记录是他伪造的,监控录像也是他动手脚的。他根本不需要手机充电,他是来监视的。
确认柳青有没有发现什么。
柳青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脸上恢复了那种冷静到冷酷的表情。
“关先生,”柳青语速很快,简短有力,“我是遗嘱执行人。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四十七条,我有义务清理遗产并制作清单。在你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之前,最好先看看这份清单。”
“哦?”关振挑了挑眉,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水渍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什么清单?”
柳青没有回答。
他慢慢伸出手,再次探入衬衫内侧,取出了那份《婚前财产补充协议》。
但他没有直接递给关振,而是将其平铺在茶几上,手指轻轻按压住四个角。
“这是一份日期异常的协议。”柳青盯着关振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签署于死者去世前一天。我想,关先生应该解释一下,为什么一个昏迷中的老人,会在这个时间点签署一份对自己极度不利的财产处分协议?”
关振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,他笑了。
笑声很低,像是在喉咙里滚动。
“柳律师,你太敏感了。”关振走到茶几对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份协议,“陈先生虽然病了,但他神智清醒得很。这是他自己的意思。”
“是吗?”柳青反问,“那为什么协议夹层里,会有不属于陈伯年的指纹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进了关振的防线。
关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他猛地伸手去抓那份协议。
柳青早有准备,侧身避开,同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协议的一角。
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闪电照亮了客厅,也照亮了关振额头上渗出的冷汗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关振压低声音,威胁意味十足,“柳律师,有些东西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“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。”柳青冷冷地说,“而且,我刚才检查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。”
他松开按住协议的手,但并没有收回。
“什么?”关振问,身体微微前倾,试图看清协议的内容。
柳青抬起头,直视着关振的眼睛,缓缓说道:
“我在协议的夹层里,发现了一枚指纹。”
“那是你的指纹,关先生。”
关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那枚指纹意味着什么。
昨晚,他确实去过现场。
但他声称自己在外面守着,直到陈伯年去世才离开。
如果指纹出现在协议夹层里,那就证明他在陈伯年签署协议时,就在那里。
甚至,可能是他亲手拿着笔,逼迫陈伯年签下这个名字的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证据。
但柳青不能报警。
因为他自己也游走在法律的边缘。他瞒着委托人的女儿,私下调查了陈伯年的病情,并且现在正试图销毁或隐藏这份关键证据,以保护委托人的声誉不被彻底毁掉。
一旦报警,所有的一切都会曝光。
包括他的违规操作。
他将被吊销执照,身败名裂。
所以,他只能赌。
赌关振不敢把事情闹大。
赌关振想要钱,想要安静地离开这座城市。
柳青松开了手,将协议推向关振。
“你可以拿走它。”柳青说,“但你要记住,我已经复印了一份。并且,我已经通知了鉴定机构,对这份协议的墨迹进行质谱分析。”
这是 bluffing(虚张声势)。
他根本没有联系鉴定机构。
但他需要关振相信。
关振盯着柳青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最终,关振伸手拿起了协议。
他没有再看柳青一眼,转身走向门口。
在开门的那一刻,他停下了脚步。
“柳律师,”关振背对着他说,“有时候,真相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谁掌握了结局。”
门关上了。
柳青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松了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他低下头,看向空荡荡的茶几。
协议不见了。
但在他刚才按压协议的地方,留下了一点点痕迹。
他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紫外线灯。
打开开关,紫蓝色的光束照射在茶几表面。
那里,有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荧光残留。
那是关振手指上涂的护手霜里的成分,在紫外线下会发出微弱的反应。
柳青伸出手指,轻轻抹了一下那抹荧光,然后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雨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。
是真的。
指纹是真的。
昨晚,关振就在现场。
他拿着笔,在陈伯年面前,签下了那个名字。
柳青站起身,关掉紫外线灯。
黑暗中,他摸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柳青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事。关于一份协议的复印件……不,不是销毁。是替换。”
窗外,暴雨如注。
柳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里清楚,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
如果指纹是真的,那么昨晚到底是谁拿着笔,在谁的面前签下了这个名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