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，沉沉地压在承乾宫偏殿的琉璃瓦上。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香炉里的沉香燃到了尽头，剩下的灰烬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红，偶尔爆裂一声，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。
崔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她低着头，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那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纹路，呼吸放得极轻，仿佛只要稍微重一些，就会惊动头顶那尊随时可能降下雷霆的神祇。
尹贵妃端坐在凤椅之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那玉扳指在她指腹间转动，发出细微的磕碰声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崔婉紧绷的神经上。她的眼神没有落在崔婉脸上，而是居高临下，如鹰隼般锁定着崔婉的发顶，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、却又带着瑕疵的商品。
“崔答应，”刘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，“娘娘赏的，崔答应还不谢恩？”
这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出刺耳的回音。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皆垂首屏息，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刻意收敛了。柳才人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神轻蔑地在崔婉单薄的背影上扫过，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困兽。
崔婉心中一紧，但面上不敢有丝毫异样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，都可能成为对方手中递向皇帝的折子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低垂，声音温顺得如同檐下融化的冰凌：“奴婢谢娘娘恩典。”
话音刚落，刘公公便冷笑一声，手中的托盘向前送了送。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小托盘，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，绸缎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支簪子。
那是一支缠丝错金赤玉簪。
簪身由整块赤玉雕琢而成，色泽殷红如血，其间缠绕着细密的金丝，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诡异而华丽的光芒。它并不新，边缘处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，那是岁月留下的包浆，也是过往主人鲜血浸染的证明。在这深宫中，这种来路不明的旧物，往往比崭新的贡品更让人忌惮。
“娘娘说了，”刘公公故意拖长了语调，眼睛斜睨着崔婉，语气中满是刁难之意，“这支簪子，是前朝罪妃生前的旧物。说是沾了喜气，能镇得住某些人心浮气躁的病。崔答应身子弱，正好配得上。”
这句话里的刺，扎得极深。“心浮气躁”、“病”，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崔婉德不配位，甚至是在诅咒她命不久矣。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，连香炉里的余烬似乎都停止了跳动。
崔婉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，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她认得这支簪子。三年前，先帝的一位宠妃因巫蛊之事获罪，赐死之前，曾疯狂地抓断了这支发簪，鲜血溅满了整个寝殿。后来，这支簪子便被收进了内务府的库房，成了禁忌之物。
尹贵妃把它拿出来，绝非为了什么“镇喜”。这是在立威，也是在试探。她在测试崔婉的胆量，更是在逼崔婉当众承认自己与那些“不祥”之物的关联，从而为日后的废黜埋下伏笔。
“怎么？嫌脏了？”尹贵妃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慵懒而威严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背脊发凉，“还是说，崔答应觉得，本宫的赏赐，配不上你的身份？”
这一问，若是拒绝，便是抗旨不遵，僭越之罪，杖毙无疑；若是接受，便是戴上了这个充满诅咒意味的信物，从此背上“克主”、“不祥”的名头，在宫中寸步难行。
崔婉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因为寒冷而隐隐作痛。她不能退，退了就是死。她必须在这条钢丝上走出一步，哪怕这一步是走向深渊，也要走得看起来从容不迫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，不是去接托盘，而是先向着尹贵妃的方向重重叩首，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崔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，字字清晰，“娘娘赏赐，乃是天恩。奴婢身为罪臣之女，能得娘娘青睐，已是三生有幸。这支簪子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瞬，抬起眼，目光第一次直视尹贵妃的脸。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，仿佛那支赤玉簪并非凶器，而是某种她早已准备好的武器。
“……定当视若珍宝，日日佩戴，以表对娘娘的忠心。”
刘公公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崔婉会如此回答。他原本等着看她哭诉或推辞，好顺势加重责罚。见崔婉竟将“罪妃旧物”强行解释为“忠诚的象征”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尹贵妃眼中的鹰隼之色微微闪烁了一下。她看着崔婉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她喜欢这种猎物在绝境中挣扎的样子，越是挣扎，撕咬起来才越有趣。
“既然崔答应如此有心，”尹贵妃轻轻挥了挥手，示意刘公公上前，“那就让本宫看看，你这‘忠心’，究竟有几斤几两。”
刘公公得了令，端着托盘走到崔婉面前。他没有直接把簪子递给崔婉，而是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支缠丝错金赤玉簪，悬在半空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婉。
“崔答应，请吧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，“当着众位姐妹的面，亲手戴上。让大家都瞧瞧，你崔家是如何教导女儿的。”
这是一道更加严苛的命令。不仅要戴，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亲手完成这个仪式。这意味着崔婉要亲自接纳这份羞辱，并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崔婉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赤玉簪。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流动，像是一条条毒蛇的信子。她能闻到上面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，那是陈年的铁锈气息，混合着腐朽的木头味道。
她没有犹豫。
她站起身，动作轻盈而稳定，仿佛刚才承受的不是死亡的威胁，而是一次寻常的梳妆。她从刘公公手中接过簪子，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，一股透骨的冰凉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
殿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柳才人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她没想到崔婉真的敢接，而且接得如此坦然。
崔婉转过身，背对着众人，面对着铜镜。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，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，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她拿起发梳，梳理着有些凌乱的黑发。动作很慢，很细致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第一缕头发落下。
第二缕头发落下。
她将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，然后拿起那支缠丝错金赤玉簪。簪尖锋利，划过指尖，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。但她没有丝毫停顿，手腕翻转，簪子稳稳地插入了发髻之中。
赤红的玉色在乌黑的发间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，又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崔婉转回身，面向尹贵妃。她微微欠身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，姿态优雅，无懈可击。
“谢娘娘赏赐。”
这一次，她的声音不再卑微，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。那支簪子在她发间微微晃动，折射出冷冽的光，直直地刺入尹贵妃的眼底。
尹贵妃沉默了片刻。她原本期待看到的是崔婉的崩溃、哭泣或是愤怒，但崔婉给她的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顺从。这种顺从中藏着韧性，像是一块包裹着刀刃的丝绸，柔软，却割手。
“很好。”尹贵妃淡淡地说道，重新把玩起手中的玉扳指，“看来，崔答应是个明白人。既然戴上了，以后就要好好守着。若是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，这簪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阴鸷：“可是会吃人的。”
“奴婢谨记娘娘教诲。”崔婉低下头，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刘公公见状，松了口气，连忙招呼众人散去。柳才人冷哼一声，甩袖离去，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崔婉一眼，那眼神中除了嫉妒，更多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大殿内只剩下尹贵妃和崔婉两人。更漏的声音滴答作响，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。
尹贵妃并没有立刻让崔婉离开。她靠在凤椅上，目光依旧停留在崔婉发间的赤玉簪上，忽然轻声问道：
“崔婉，你可知道，为什么本宫偏偏选中了这支据说会克死主人的簪子，给你？”
崔婉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维持着跪姿，头垂得更低，声音恭敬而谨慎：
“奴婢愚钝，不敢妄测娘娘圣意。”
“是吗？”尹贵妃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，“那你便好好戴着它，看看最后，到底是谁克死了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