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宫局偏殿的窗棂紧闭，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檀香与腐朽木屑混合的气味。李嬷嬷将一本泛黄的账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，震起一层灰尘，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，显出墨迹未干的暗红。那红色刺眼，像极了刚凝固的血。
赵公公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眼神游移不敢直视案前的两人。他是个识时务的人，此刻只盼着这案子快点了结，好去回禀圣驾。皇帝亲临查案，若是今日定不了罪，皇后祭日的大忌便是砸在了他的头上。
沈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她身上穿着素净的淡青色宫装，发髻简单，没有珠翠点缀，显得格外单薄。然而她的背脊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置于膝头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掐进掌心，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“沈贵人，”李嬷嬷的声音尖刻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，“三日前，你在御花园焚香祈愿，私藏禁品‘朱砂符’，意图诅咒先帝。人证物证俱在，你还要狡辩到何时？”
她说着，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，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印鉴——「罪籍朱砂印」。那印章古朴狰狞，边缘带着细碎的血槽纹路，是尚宫局用来标记死囚或重罪奴才的刑具之一。
沈婉垂眸，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一瞬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嬷嬷说臣妾私藏禁品，可证据何在？若说是焚香，为何不搜出香灰？若说是符咒，为何不见残页？”
“账册之上，已有你的指印。”李嬷嬷冷笑一声，将那本账册推至沈婉面前，“这是尚宫局近三年的赏赐明细，每一笔出入都有记录。唯独这一页，字迹潦草，与你平日工整的小楷截然不同。而你，就在昨日，在这页末尾按下了手印。”
沈婉心中一凛。她从未见过这本账册，更不可能在上面按手印。李嬷嬷这是在栽赃，而且是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——利用她对尚宫局流程的不熟悉，伪造一份她“承认”过的文书。
“请嬷嬷出示原件。”沈婉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，“臣妾不知账册内容，更不知如何伪造字迹。若要定罪，需经内务府验看笔迹真伪，而非凭嬷嬷一面之词。”
“放肆！”李嬷嬷猛地一拍桌子，手中的佛珠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，“你是嫔妃，我是尚宫局长。规矩就是规矩，何来那么多废话？你若现在画押，还可留个全尸；若再执迷不悟，家法伺候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
赵公公在一旁小声劝道：“沈贵人，还是认了吧。李嬷嬷也是为了您好，免得受皮肉之苦。这案子拖久了，对您名声也不好。”
沈婉看着赵公公那张圆滑的脸，心中冷笑。他知道什么？他只知道谁有权势就帮谁。但她不能表现出来，她需要时间，需要看到那本账册的原件。
“臣妾并非执迷不悟。”沈婉缓缓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温柔，“只是臣妾入宫不久，不懂尚宫局的繁文缛节。若嬷嬷能允许臣妾查看账册原件，确认是否有误，臣妾自当配合调查。”
李嬷嬷眯起眼睛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。她知道沈婉在拖延时间，但直接拒绝会显得心虚。于是她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，手指摩挲着那串磨损严重的佛珠，仿佛在权衡利弊。
“查看原件？”李嬷嬷嗤笑一声，“你当这是集市买菜吗？想看就看？尚宫局的账册乃机密之物，岂容你随意翻阅？除非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扑面而来：“除非你能证明，那字迹确实不是你所为。但这三个时辰内，你若拿不出证据，便只能认罪。”
沈婉知道，这是一个陷阱。一旦她开始寻找证据，就意味着她接受了“可以查证”的前提，而李嬷嬷手中掌握的“伪证”足以让她万劫不复。但她别无选择，如果不争取这个机会，她连翻盘的可能都没有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沈婉低下头，掩住眼底闪过的一丝寒光，“臣妾愿意接受查验。但在此之前，臣妾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臣妾记得，皇后娘娘生前最厌恶旁人触碰她的遗物。这账册既然是皇后祭日所查，想必也是娘娘遗留之物。若臣妾真的篡改了账册，岂不是大逆不道？但若臣妾未曾触碰，为何会有我的指印？”
李嬷嬷的脸色微变。沈婉的话看似糊涂，实则句句戳中要害。如果账册是皇后的遗物，那么任何对其内容的质疑都是对皇后的不敬。李嬷嬷若想坐实罪名，就必须让沈婉主动承认“篡改”，而不是被动地“被指控”。
“你倒是伶牙俐齿。”李嬷嬷冷哼一声，突然伸手抓起桌上的戒尺，狠狠抽在沈婉面前的地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吓得赵公公浑身一颤。
“别以为耍嘴皮子就能过关。”李嬷嬷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婉，“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：第一，立刻在认罪书上画押，盖上这个『罪籍朱砂印』，我会保你死后体面；第二，我让人把你吊起来，用鞭子问你，直到你肯画押为止。”
沈婉看着那枚红色的印章，心中飞速盘算。她知道李嬷嬷急于结案，因为李嬷嬷自己私吞赏赐并伪造账册的罪行也经不起深究。只要她能拖延片刻，或许能找到破绽。
“臣妾……”沈婉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些颤抖，“臣妾怕疼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。李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清高自持的沈贵人，竟然也会示弱。
“怕疼就快选。”李嬷嬷催促道，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沈婉咬了咬嘴唇，似乎在挣扎。最终，她抬起头，眼中含泪，却带着一丝决绝：“臣妾……愿意画押。但臣妾请求，在画押之前，能否看一眼那本账册？只为求个明白，不让九泉之下的皇后娘娘蒙冤。”
李嬷嬷盯着沈婉看了许久，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屈服。终于，她点了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：“准了。但记住，只看一眼。若有异动，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她示意赵公公打开账册，翻到那一页，递到沈婉面前。
沈婉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，粗糙的质感传来。她迅速扫过那一页的内容，目光锁定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那是已故太后的贴身侍女，早已去世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