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更漏声还未歇，乾元殿外的雨势却已如注。
岑婉跪在回廊尽头的青石板上，身上的正红狐裘早已湿透。那原本轻盈蓬松的皮草，此刻吸饱了雨水，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和脊背上，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，又似一层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。
冷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，一点点渗入骨髓，冻结了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。
她不敢动，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，生怕呼出的白气惊扰了殿内那尊高高在上的身影。
赵公公站在台阶之上，手里捏着一卷明黄圣旨，眼神阴鸷地盯着她，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贵人，太后有旨。”
他的声音尖细，穿透雨幕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，“念你昨日‘失仪’，太后慈悲，不降罪责，只罚你抄写《金刚经》百部，以洗尘心。”
岑婉心头一紧。
抄经？
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惩罚，实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慢性谋杀。
如今的天气，阴雨连绵，寒气逼人。让她一个刚从前朝罪妇身份中挣脱出来、根基未稳的女子，在这湿冷的回廊中，在那件湿透的狐裘下，静坐抄经半日甚至一日。
若是常人，或许还能勉强支撑。
可她深知自己身体的底子有多差。当年在浣衣局受过的酷刑，早已透支了她的元气。这一场寒雨，加上这件重达数十斤的湿狐裘，足以让任何人在半日内高烧不退，乃至落下病根。
一旦病倒，便是失仪，便是无能，甚至是……谋害皇嗣的前兆——若此时宫中哪位主子有了身孕，她的存在便成了最大的隐患。
“臣妾……”
岑婉低垂着眼眸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，“谢太后恩典。”
她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故意停顿了一瞬。
这一瞬的迟疑，并非犹豫，而是试探。
她在等赵公公的反应，也在等殿内那道目光的落点。
果然，赵公公眉头微皱，似乎对她的迟缓有些不满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积水上，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
“贵人，莫不是嫌罚得太轻？”
他俯下身，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，“太后说了，这狐裘是赏你的护身符，也是你的催命符。你若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下，这后宫，怕是容不下你了。”
岑婉心中冷笑。
催命符？
她当然知道。
但这狐裘，如今已是她的证物，也是她的伪装。
若她现在表现出丝毫的不悦或反抗，便是抗旨；若她表现得过于顺从，却又在抄经时出了岔子，便是僭越。
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。
但她必须活下来。
岑婉缓缓抬起头，那双原本清明的眸子，此刻因寒冷和恐惧而泛起一层水雾，看起来楚楚可怜，却又隐忍着一种倔强的顺从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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