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盖下的青石板冷得像块冰,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,一点点侵蚀着姜辰早已麻木的神经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线香燃烧后的焦糊味,混杂着潮湿霉变的气息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“跪好。别弄脏了地气。”
邵家主母尖细的呵斥声从头顶落下,像一根针扎进耳膜。姜辰没有抬头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,将身体重量更多地压在左膝上。那里有一道旧伤,每逢阴雨或长时间跪拜,便会传来钻心的剧痛,此刻更是如同火烧般灼热。
大殿内庄严肃穆,两侧挂满了黑底金字的挽联,正中央供桌上摆满了祭品。
但姜辰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丰盛的祭品上,而是越过重重人影,死死盯着大殿深处那个被红布半遮的玻璃展柜。
那里锁着《姜氏族谱》。
那是姜家权力的象征,也是他必须拿回的东西。
只要翻开第一页,证明自己是正统血脉,他就能夺回祖宅的居住权,洗刷这三年赘婿生涯带来的屈辱。
但他现在连靠近那扇门的资格都没有。
姜辰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肺叶里的刺痛感。他想要挺直腰板,哪怕只有一寸,也要让所有人看到姜家的骨气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看向不远处那个穿着考究中山装的中年男人。
邵明德。现任族长,也是掌握着姜家生杀大权的男人。
邵明德手里把玩着一把金色的戒尺,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。他并没有看姜辰,而是侧头对身旁的一名老者说道:“王管家,角落太偏了,阳气不足,不利于祖先庇佑。把这小子的蒲团往前挪一挪,挪到最阴暗的那个死角去。”
王管家是个干瘦的老头,脸上堆着圆滑世故的笑容,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:“是,族长。这就办。”
姜辰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,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他知道,这不是简单的挪位置。
这是在立威。
是在告诉他:在这个宗祠里,他的位置,由邵明德说了算。
王管家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姜辰身后,伸手抓住了那个薄弱的蒲团边缘。
就在这一瞬间,姜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向后拖拽。
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周围的旁系族人纷纷投来目光,有的冷漠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则是视而不见。
没有人站出来。
也没有人敢站出来。
姜辰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他不能动。
一旦起身,就是抗礼,就是大逆不道。
邵明德想要的,正是这种绝对的服从。
蒲团被拖到了大殿最角落的阴影里。
这里光线昏暗,连香火的气息都闻不到多少。
姜辰重新跪下,膝盖再次撞击冰冷的地面。
这一次,疼痛更加剧烈,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抬起头,透过昏暗的光线,再次看向那个玻璃展柜。
族谱就在那里,安静地躺着。
封面上,《姜氏族谱》四个烫金大字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这是贯穿六章的那一件有名字的东西。
第一章,它被按在角落,隔绝视线。
第二章,它将被强行合上,切断线索。
第三章,它将迎来指尖的触碰。
第四章,它将翻开一页。
第五章,它将遭遇指认错误。
第六章,它将彻底翻至第一页并定格。
而现在,它在第一章。
被高悬于云端,被锁在玻璃之后,被邵明德掌控解释权。
姜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,但在这绝望深处,却有一丝诡异的冷静正在滋生。
他知道族谱首页有一处特殊标记。
那是只有姜家嫡系血脉才能识别的暗记。
那是他唯一的底牌,也是他翻盘的契机。
邵明德似乎察觉到了姜辰的目光,他转过身,金色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姜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。
“你今日祭祖,心不诚,行不端。”
邵明德一步步走下台阶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姜辰的心跳上。
他停在姜辰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女婿。
“我念你是姜家女婿,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邵明德举起手中的金色戒尺,指向姜辰的额头。
“只要你当众发誓,永远不再提及族谱第一页的事,承认邵家入赘后修订的版本为唯一正统,我便允许你在明日清晨,正常参与祭祖流程。”
这是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苛刻条件。
承认错误,意味着放弃尊严,意味着永远失去翻盘的可能。
如果不答应,他将永久失去居住权,被逐出宗族,甚至可能面临生命危险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的人都等着姜辰的回答。
姜老太坐在轮椅上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和无奈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王管家站在一旁,低着头,不敢看姜辰的眼睛。
姜辰看着邵明德那张虚伪的脸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不,不是空白。
是一片死寂后的清明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“我不签。”
声音低沉,简短有力。
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邵明德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中的轻蔑变成了恼怒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签。”
姜辰重复了一遍,声音依旧不大,却字字铿锵。
“族谱的第一页,我必须看。”
邵明德冷笑一声,手中的戒尺猛地拍在旁边的柱子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好!好一个硬骨头!”
“既然你不识抬举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他挥了挥手,对王管家喝道:“把他关进去!直到他想清楚为止!”
两名护族子弟立刻上前,架起姜辰的双臂。
姜辰没有挣扎。
他知道,现在的挣扎毫无意义。
但他也没有屈服。
在被拖向侧门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玻璃展柜。
王管家站在展柜前,正准备打开柜门,进行所谓的“检查”。
就在王管家伸出手,准备触摸玻璃表面的那一瞬间,姜辰看到了让他瞳孔微缩的一幕。
王管家的手指,在族谱玻璃柜上停留了三秒。
那三秒钟里,王管家的手指微微颤抖,似乎在确认着什么,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。
为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