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沉闷的雷响震落了梁上的灰尘。
秦渊站在宗祠大厅入口,手里攥着一份边缘磨损的羊皮卷。
雨水顺着青石板缝隙渗出,带着霉味钻进鼻腔。
周围是穿着唐装或西装的秦氏族人,眼神冷漠,像在看一只误入宴席的野狗。
没人说话,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微响。
王守义缩在族长谭振海身后,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线装族谱。
他额头上全是汗,眼神躲闪,不敢看秦渊的眼睛。
“秦渊。”王守义的声音有些结巴,“按……按照规矩,祭品名单已经排好了。”
秦渊没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王守义手中的名单上,那里原本应该有他的名字,在最前面。
现在,那是空的。
“规矩?”秦渊声音低沉,没有起伏。
“对,规矩。”王守义咽了口唾沫,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谭振海。
谭振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,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。
核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谭振海脸上挂着虚伪的笑,那笑容像是一层涂在腐烂木头上的漆。
“小渊啊,”谭振海开口了,语气圆滑,带着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,“你母亲走后,家里乱了一阵子。如今长房由我主持,为了家族和睦,有些次序得重新理一理。”
秦渊盯着谭振海。
他知道谭振海在说什么。
所谓“长房”,指的是谭家控制的旁系分支。
而真正的秦家长子嫡孙,是他秦渊。
但今天,王守义强行将他的名字写在了最后一位。
这意味着,在祭祖大典上,他将最后被提及,甚至可能被排除在核心祭祀之外。
这是羞辱。
也是剥夺。
如果今天他不纠正,他母亲留下的遗产将被谭家以“旁支”名义全部吞并。
秦渊的手指收紧,羊皮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这是他唯一的底牌——母亲生前留给他的信物,里面藏着关于秦家祖辈的一段隐秘往事。
这段往事,足以让谭家那些所谓的“正统”颜面扫地。
但他不能现在就拿出来。
至少,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,被当作疯子的呓语。
“我不接受这个顺序。”秦渊说。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周围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。
赵铁柱站在秦渊身后半步的位置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他是秦渊的保镖,也是唯一还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。
但他欠谭振海一笔赌债,这让他此刻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
“小渊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谭振海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他放下手中的核桃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,轻轻敲打着掌心。
“你是想挑战族长的权威吗?”谭振海反问。
这一问,像是在审判。
秦渊没有回答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碎了地上的积水。
水花溅起,弄脏了王守义的鞋面。
王守义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,差点摔倒。
“你……你别冲动!”王守义喊道。
秦渊无视了他。
他的目光越过王守义,直视谭振海。
“我要看正本。”秦渊说。
谭振海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正本?”他笑了,笑声干涩,“正本在这里,就在王管理员手里。难道你还怀疑王管理员办事不力?”
“我要看的是祖宗留下的原始记录。”秦渊继续说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而不是你们修改后的‘规矩’。”
周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。
谭振海身后的两个持棍家丁往前凑了凑,棍棒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赵铁柱挡在秦渊身前,粗鲁地吼道:“看什么看!没见过人说话啊?”
他的声音很大,掩盖了内心的恐惧。
谭振海眯起了眼睛。
他没想到秦渊会这么硬。
按照以往的剧本,秦渊应该沉默,应该忍气吞声,然后默默接受那个最后的排位。
那样,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秦家的财产。
但现在,秦渊打破了这个平衡。
“好。”谭振海突然说道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家丁退后。
“既然你想看,那就给你看。”
谭振海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正是那本族谱的正本。
他将册子递给王守义,低声道:“给他看副本。”
王守义心领神会,迅速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看似相同、实则不同的册子。
这本册子的纸张更白,墨迹更新,显然是最近才伪造的。
王守义双手捧着这本假族谱,递到秦渊面前。
“请吧,秦少爷。”王守义谄媚地说道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秦渊接过册子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。
而是用拇指摩挲着封皮的质感。
粗糙,廉价。
不像真品那样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润。
“打开。”秦渊说。
王守义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清晰地写着:秦氏宗谱,长房嫡派,谭氏代管。
而在“秦渊”的名字后面,标注着:旁支庶出,暂列末席。
这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判决书。
秦渊看着那一行字,脑海中闪过母亲李秀兰温柔而坚定的面容。
*“渊儿,堂堂正正做人,别低头。”*
她生前曾试图保留族谱副本,却被谭振海发现并销毁。
那份副本,成了秦渊心中最大的痛,也是最强的武器。
但现在,秦渊手里拿的不是副本。
而是谭振海引以为傲的“证据”。
秦渊抬起头,看向谭振海。
“这份族谱,是谁签的字?”秦渊问。
谭振海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当然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大家都有共识。”
“共识?”秦渊冷笑了一声,虽然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底透着寒意。
“那我问你,为什么这份族谱的末页,会有我母亲的签名?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,炸响在所有人耳边。
谭振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。
王守义的手抖了一下,假族谱差点掉在地上。
周围的族人也都愣住了。
秦母去世多年,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在的族谱上?
除非……
除非这份族谱,是在秦母死后不久伪造的。
而伪造者,必须拿到过秦母的笔迹,或者胁迫过知情者。
谭振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。
那里藏着一份备用的名单,以及一份更为关键的、带有秦母真实签名的文件。
那份文件,是他控制秦家的关键。
也是他最大的秘密。
秦渊看着谭振海慌乱的动作,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他并没有真的看到母亲签名在假族谱上。
他是在诈谭振海。
他在赌,赌谭振海心里有鬼,赌谭振海害怕秘密曝光。
果然,谭振海的眼神闪烁不定,手指紧紧抓着袖口。
“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!”谭振海强撑着说道,但声音已经有些颤抖。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秦渊缓缓举起手中的假族谱,将它举过头顶。
阳光透过祠堂的高窗照进来,落在那崭新的纸页上,显得刺眼而虚假。
“这份族谱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。”秦渊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而真正的那一页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守义惊恐的脸,最后定格在谭振海苍白的脸上,“一直藏在你的袖子里,对吧?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外面的雷声越来越近,暴雨将至。
谭振海死死地盯着秦渊,眼中的恐惧逐渐转化为凶狠。
他知道,自己露馅了。
但他还有筹码。
“秦渊,”谭振海阴恻恻地说道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吗?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才……”
话未说完,秦渊猛地撕碎了手中的假族谱。
纸张碎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不需要知道她的死因。”秦渊冷冷地说道,“我只需要知道,谁在撒谎。”
他扔掉碎片,一步步走向谭振海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谭振海的心跳上。
“把你袖子里的东西交出来。”秦渊伸出手,掌心向上,姿态卑微却强势。
谭振海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柱子。
他看着秦渊伸出的手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原本冷漠、此刻却充满好奇和震惊的族人。
他知道,这场戏,唱不下去了。
但他不会轻易认输。
他的手依然紧紧抓着袖口,指节泛白。
“想要?”谭振海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,“那你得问问他们答不答应。”
他指向周围那些秦氏族人。
那些族人面面相觑,无人敢出声。
这就是谭家多年的统治,早已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。
秦渊收回手,眼神变得更加冰冷。
他转头看向赵铁柱。
“铁柱,准备动手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早就憋不住了。”
就在这时,王守义突然尖叫一声,从地上捡起一张掉落的纸片,高举过头。
“族长!族长!这是……这是备用名单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那张纸片上,赫然写着几个大字。
而在那名字的下方,有一个鲜红的指印,和一个熟悉的签名。
那是秦渊母亲的签名。
秦渊瞳孔骤缩。
那份被王守义藏在袖子里的备用名单,为什么会有秦渊母亲的签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