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宗祠内的沉香已燃至半截。
严婉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紫檀木匣，发出一声轻响，打破了宗祠的寂静。那声音极轻，却像是一根细针，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。她并未惊慌失措，只是缓缓收回手，指腹摩挲着木匣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——那是昨日祭祀后，她亲手擦拭留下的痕迹。
“主母，”管家福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他躬着身子，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颤音，“祭器清点无误，这……这玉璧许是昨夜雨大，滑落了石缝之中。”
严婉抬眸，目光如古井无波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缎面命妇袍，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作为主母，她的威严不在于高声呵斥，而在于对规矩的绝对掌控。
“福伯，”严婉语调平稳，字字清晰，“昨夜并无雨，只有霜。且玉璧重达三斤，若真滑落石缝，岂会无声无息？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湿痕。宗祠内鸦雀无声，两侧站立的族老们垂着眼帘，不敢直视这场无声的对峙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，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铜锈味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柔弱的声音从侧门传来。
“姐姐莫急，许是小翠疏忽了。”
卫姨娘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，其中一个正是严婉的贴身侍女小翠。小翠低着头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双手紧紧绞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严婉心中冷笑。卫氏来得真快，像是早就掐准了时辰，专门来踩这一脚。
“卫妹妹说笑了。”严婉转过身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，眼神却锐利如刀，“小翠是我的人，她的失职，我自会管教。只是今日乃是祭祖大典，少了一对象征嫡长身份的玉璧，若是让外人知道严府连祭器都保管不善，岂不是笑话？”
卫姨娘闻言，眼眶微红，似乎被严婉的话刺痛了心。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：“姐姐说得是。只是……这玉璧乃祖传之物，关乎家族气运。若真是遗失，恐惊动先祖。不如……先请父亲出来主持大局？”
她在试探。更在逼宫。
严婉看着卫姨娘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，心中早已明了。这玉璧不是丢了，是被换了。而且，换玉璧的人，就在眼前。
“父亲正在净身，此时不便打扰。”严婉淡淡道，“既如此，便在此处查清。小翠，你来说，昨夜最后看见玉璧的人是谁？”
小翠浑身一颤，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是拼命摇头。
福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，却又不敢插话，只能在一旁干着急。他知道玉璧的下落，但他更知道，一旦说出口，不仅自己要丢饭碗，整个严府都要陷入丑闻。所以他选择沉默，选择推诿，将皮球踢给严婉。
严婉盯着小翠颤抖的肩膀，突然意识到，这不是简单的失误，而是有人故意为之。卫姨娘想要浑水摸鱼，指控她管理无方，进而动摇她的主母之位。
而她，不能退。退了，便是认输；退了，便是废黜。
“既然小翠不敢说，”严婉忽然提高了音量，声音在空旷的宗祠内回荡，“那就由我来查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银剪，这是她平日用来修剪香烛的工具。此刻，这把银剪在她手中，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。
“福伯，去拿账本。”严婉命令道，“我要查昨夜所有进出宗祠的人员记录。”
卫姨娘眉头微蹙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：“姐姐何必如此兴师动众？不过是一块玉璧罢了，大不了再寻一块仿制的充数便是。”
“仿制？”严婉冷笑一声，手中的银剪指向供桌中央那尊青铜鼎，“卫妹妹可知，这玉璧之上，刻有严氏先祖的名讳与生辰？若用仿品充数，便是欺瞒祖先，是大不敬之罪。到时候，别说我主母之位不保，恐怕连卫妹妹的儿子，也要受牵连。”
这句话，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卫姨娘的心上。
卫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她没想到严婉会拿出这么狠的一招。她知道玉璧的重要性，但她低估了严婉的决心。
“姐姐……”卫姨娘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严婉一步步逼近，每一步都踏在卫姨娘的心理防线上，“今日之前，我要看到真正的玉璧。否则，我便请家法处置。”
宗祠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香火烟雾中，众人的脸孔变得模糊不清，唯有严婉的身影，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，矗立在风暴的中心。
她看向小翠，小翠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。严婉心中暗叹，小翠终究还是没扛住压力。但她也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她要的不是小翠的交代，而是卫姨娘的破绽。
因为真正的凶手，从来都不是一个小丫鬟。
“福伯，”严婉转头看向管家，“去库房，把那批新进的香灰拿来。”
福伯一愣：“主母，香灰？”
“对，香灰。”严婉微微一笑，笑容中带着几分残忍的优雅，“听说，这种特制的香灰，遇到真玉，会泛起淡淡的蓝光。我想，用它来验一验，这宗祠里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卫姨娘的脸色彻底变了。她死死地盯着严婉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她以为严婉只是在虚张声势，却没想到，严婉竟然准备了后手。
这一刻，严婉已经从被动寻找缺失，转变为主动设局引蛇出洞。她要用规矩，用礼法，用最冰冷的手段，将卫氏钉死在伪证之上。
日影西斜，午时的钟声即将敲响。
严婉站在供桌前，手中拿着那把银剪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，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演。
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玉璧而不被发现？
这个问题，悬在每个人的心头，像是一把悬顶之剑，随时可能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