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天色阴得像是浸透了墨汁。
柳府宗祠内,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发出噼啪的脆响。
柳婉宁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《祭器录》。
她的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。
“清点。”
赵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,正跪在地上,一只只核对青铜爵的数量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的味道,呛人,却让人清醒。
余婉儿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襦裙,坐在侧厅的软榻上。
她脸上还带着刚哭过的红肿,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粉。
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她在赌。
赌柳婉宁心软,赌柳婉宁顾全大局,赌这只铜爵会在某个角落被“意外”发现。
昨晚,是她亲手将那只左耳残缺的铜爵藏进了枯井旁的草丛。
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,也是向嫡母宣战的第一枚棋子。
只要找不到,祭祀便是大不敬。
余家失了脸面,柳家丢了颜面。
柳婉宁若治罪,便是苛待妾室之女;不治罪,便是纵容僭越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余婉儿抬起眼皮,怯生生地看着柳婉宁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试探。
“这都查了半个时辰了,莫不是……记错了?”
柳婉宁没有看她。
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。
那里本该放着一只左耳有缺的祖传铜爵。
那是柳家先祖受封时,皇帝御赐的信物。
如今,它不见了。
“没有记错。”
柳婉宁放下书卷,手指轻轻抚过桌面。
灰尘很厚,指尖划过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“账册上写着,今日祭祖,需备爵六只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现查五只。少一只。”
这句话落下,宗祠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周围的仆役们大气都不敢出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余婉儿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她没想到,柳婉宁查得这么细。
更没想到,柳婉宁竟然真的敢在这个时候,把这件事挑明。
今天是她的生辰。
若是查出祭祀不敬,不仅是打余家的脸,更是打夫君的脸。
柳婉宁这是在逼她。
余德全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看着女儿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默许了女儿的举动,指望借此机会让女儿早日过门,甚至取而代之。
可现在,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。
“夫人……”
余德全上前一步,赔笑道,“也许是哪个下人不小心碰倒了,滚到了角落里……”
“找过了。”
柳婉宁打断他,声音依旧轻柔,却不容置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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