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宗祠内，空气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绸缎。
温婉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。她面前摆着那卷竹简，正妻的手指划过竹简的沙沙声，在此刻死一般的寂静中，被无限放大，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温家众人的脊梁上。
“清点。”
正妻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她并未看温婉，目光只落在那些冰冷的青铜器上。
温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，轻声开口：“回夫人，祭器已按序擦拭完毕，正在核对数目。”
她的声音低柔，却字字清晰，没有半分颤抖。这是温家庶女最后的体面，也是她在庞氏眼皮底下活下去的唯一依仗。
阿秀在一旁急得跺脚，眼眶通红，小声嗫嚅道：“小姐……刚才明明还在那儿的……”
温婉回头，用眼神止住了丫鬟的话头。此时不是慌乱的时候，任何情绪外露，都会成为庞氏手中的刀。
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积灰的地面。库房里光线昏暗，只有高窗透进几缕惨淡的阳光，照在那些沉默的铜爵上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玄鸟爵何在？”
温婉的目光扫过第三排架子。那里原本该有一只商代铜爵，名为“玄鸟”，纹饰狰狞而古老，是今日大祭的核心礼器之一。
然而，那里空空如也。
只有旁边一只普通的兽面爵，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仿佛在嘲笑她的失职。
温婉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知道，这只爵不是丢了，而是被“换”了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被刻意抹去了存在。
“温婉！”
一声尖利的呵斥从阴影中传来。
庞氏从柱子后走出，深紫色的襦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金算盘，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奏上。
“温家的规矩，是让你来擦东西的，还是来丢东西的？”
庞氏的眼神锐利如刀，直刺温婉的脸。她站在阴影里，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，只露出一只冰冷的眼睛，审视着温婉的每一寸表情。
温婉垂下眼帘，避开那道视线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庞管事，清单上确有‘玄鸟’爵一只。如今架上无此物，确属缺失。”
“缺失？”庞氏冷笑一声，算盘珠子猛地一拨，“你是说，你连一只爵都看不住？明日便是大祭，若缺了主器，温家担待得起吗？”
周围窃窃私语声起。温家的族人低着头，不敢出声，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向温婉。那是混杂着怜悯、幸灾乐祸和冷漠的目光。
温婉知道，这不是意外。
上周深夜，她曾亲眼看见庞氏的亲信鬼鬼祟祟地进入库房，手中似乎拿着什么重物。当时她以为是寻常搬运，未曾多想。如今想来，那身影与此刻庞氏的气场如出一辙。
“我要见正妻定夺。”庞氏向前一步，逼近温婉，“在正妻查明真相前，任何人不得移动其他祭器。温婉，你就在这里站着，直到事情水落石出。”
这句话看似公正，实则是要将温婉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让她站在这里，面对全族人的注视，面对时间的流逝，直到正妻归来，再给她定罪。
温婉没有反驳。她知道，现在争辩只会显得心虚。
她缓缓退到库房角落，那里堆着一些旧账册和废弃的布匹。阳光逐渐西斜，屋内的阴影拉长，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将她笼罩其中。
阿秀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带着哭腔：“小姐，我……我好像看到有人拿了东西……”
温婉转头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：“看到谁了？”
“是……是庞管事身边的刘嬷嬷。”阿秀结结巴巴地说，“她……她把爵藏起来了……”
温婉心中一动。原来如此。
庞氏不仅要让温家失颜面，还要坐实温婉渎职的罪名。一旦罪名成立，温婉不仅会被逐出宗族，连带温家在宗族中的话语权也将彻底丧失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。
温婉闭上眼，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线索。玄鸟爵不见了，但库房的大门紧锁，钥匙只在正妻和两位掌事手中。除非有人有备用钥匙，或者……有人根本不需要钥匙。
她睁开眼，走向那堆旧账册。
既然正面无法抗衡，那就从侧面入手。
她拿起一本上周的入库记录，灰尘扑面而来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但她没有停下，手指翻动着泛黄的纸页。
纸张粗糙，墨迹有些晕染。
温婉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。
那里有一处模糊的涂改痕迹。
原本写着“玄鸟爵一只”的地方，字迹被某种液体浸染，变得模糊不清，像是有人故意用水或药汁涂抹过，试图掩盖原来的内容。
而在涂改痕迹的边缘，隐约能看到几个极小的字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，笔触轻浮，与周围的工整字体格格不入。
温婉屏住呼吸，凑近了些。
那行小字写的是：“庞记抵扣”。
这四个字如同惊雷，在她耳边炸响。
庞家挪用祭祀公款，以次充好，甚至可能将珍贵的祭器私自抵押或变卖，再用劣质的替代品混入库存。而这次，他们为了掩盖这一罪行，竟然连记录都敢篡改。
如果温婉现在揭穿这一点，庞氏一定会反咬一口，说她伪造证据，意图陷害主家。
但如果她不揭穿，她就永远背上了失职的黑锅。
温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处涂改的痕迹。墨水已经干涸，但在夕阳的余晖下，那痕迹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不远处的庞氏。
庞氏正靠在柱子上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她似乎并不担心温婉能找到什么，因为她笃定，温婉不敢，也不能说出真相。
在这个宗族里，温家只是附庸。庞家才是真正的主宰。
温婉低下头，将那一页账册悄悄折角，藏入袖中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战斗，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窗外的风更紧了，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库房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下降，而温婉心中的寒意，却比这深秋的冷风更加彻骨。
她必须在这日落之前，找到那只玄鸟爵，或者，找到足以扳倒庞氏的证据。
否则，等待她的，将是无尽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