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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: 赤衣入狱

那层胶汁的味道,为何与钟嫔房中常用的安神香如此相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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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盆撞击石槽的脆响在浣衣局后院回荡。

热水泼溅在粗糙麻布上,蒸腾起白雾。

雾气中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。

这件染成朱砂色的粗布衫正浸泡在缸中。

褚婉站在缸边。

她穿着尚宫局女史的青色常服,袖口沾着洗不净的皂角渍。

她的目光落在缸底。

那里有一层厚厚的沉淀物。

颜色比水面更深,像干涸的血痂。

两个粗使婆子站在染坊门口。

她们堵住了去路。

手里拿着竹竿,眼神里满是轻蔑。

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
钟管家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
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青苔上,没有声音。

他手里捏着一块手帕,轻轻擦拭嘴角。

“褚女史。”

他的声音尖细,带着谄媚的笑意。

“这衣服是御前急用的。”

“若是送晚了,就是抗旨。”

“你担得起吗?”

褚婉没有看他。

她伸手探入水中。

指尖触碰到那件粗布衫。

布料吸饱了水,沉重地贴在缸壁上。

触感粘腻。

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。

“水温刚好。”

褚婉说。

她的语速极慢。

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。

“朱砂粉沉降速度,随水流减缓。”

“此刻下沉,说明混合了胶汁。”

钟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随即,他猛地挥手。

“放肆!”

“一个浣衣局的女史,也敢妄议染料配方?”

“这是内务府的标准流程,岂容你置喙?”

褚婉收回手。

指尖沾着一抹暗红。

她没有擦拭。

只是看着那抹红色顺着指缝滴落。

滴进浑浊的水里。

晕开一圈涟漪。

“标准流程不会让朱砂沉底。”

褚婉说。

“除非有人刻意增加比重。”

钟管家走近两步。

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很浓。

试图掩盖什么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带着威胁的意味。

“你想说是我让人投的毒?”

褚婉抬起眼。

她的瞳孔很黑。

没有情绪。

“我说,”

“这衣服洗不干净。”

钟管家冷笑一声。

“洗不干净才好。”

“若是洗得洁白如雪,反倒显得咱们浣衣局无能。”

“今日钟娘娘心情不好。”

“正好拿你立威。”

“这罪责,你背定了。”

他说完,转身走向门外的回廊。

背影挺拔而傲慢。

那两个婆子依然挡在门口。

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然后同时举起了竹竿。

褚婉后退一步。

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石墙。

墙角长满了青苔。

潮湿,阴冷。
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粗布衫。

朱砂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像一面旗帜。

一面耻辱的旗帜。

她知道这衣服必须在日落前送到御前。

否则就是抗旨。

抗旨的后果,不是丢官。

是赐死。

但她不能承认衣服是她染坏的。

一旦承认,就是故意损毁御用之物。

那是死罪中的死罪。

她必须证明,这染色过程并非人力可控。

或者,至少让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。

褚婉再次将手伸入水中。

这一次,她抓起了缸底的那层沉淀物。

粘稠,腥臭。

她将其举到眼前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她问那两个婆子。

婆子愣了一下。

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

“是……是脏东西。”

其中一个婆子结巴着回答。

“浣衣局年久失修,缸底难免有垢。”

褚婉点头。

“垢。”

她重复了这个字。

然后将沉淀物重新按回水里。

搅动。

水变得更加浑浊。

红色的颗粒在水中翻滚。

像无数双眼睛。

“既然有垢,”

褚婉说,“为何之前的账本记录显示,本月朱砂粉用量为零?”

婆子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
“账本是李公公亲自核对过的!”

“你敢质疑李公公?”

褚婉没有理会她的尖叫。

她转向门口。

那里站着李公公。

他穿着司礼监的黑色袍服,面无表情。

手里捧着一个玉碟。

碟子里放着今日要送的圣旨副本。

他是来监督的。

也是来执行规则的。

褚婉看着他。

李公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
那一瞬间,褚婉看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那是犹豫。

他记得她父亲。

那个曾经救过他一命的老御史。

但李公公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
他低下头,背诵道:
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,尚宫局女史褚婉,办事不力,致使御衣污损。”

“即日起,革去女史之职,打入慎刑司候审。”

声音机械,毫无感情。

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
褚婉闭上眼睛。

风声穿过回廊。

带来深秋的寒意。

她睁开眼时,脸上已无波澜。

“臣妾领旨。”

她说。

然后,她弯下腰。

双手捧起那件浸透朱砂水的粗布衫。

水珠顺着她的手臂流下。

滴在地上。

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钟管家站在远处的高台上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。

他以为赢了。

他以为只要抓住这个把柄,就能彻底清除异己。

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。

但他不知道,褚婉手里还握着另一张牌。

一件洗不掉的朱砂色粗布衫。

一个无法解释的化学现象。

以及,一个即将被揭开的秘密。

褚婉站起身。

她将粗布衫披在肩上。

布料沉重,散发着刺鼻的腥气。

她迈开步子。

走向通往养心殿的路。

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。

发出啪嗒、啪嗒的声响。

像是在倒计时。

钟管家看着她的背影。

眼中的轻蔑逐渐转为警惕。
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只猎物,明明已经落入陷阱,却还在冷静地计算着猎人的心跳。

他摸了摸指尖的翡翠扳指。

冰凉。

坚硬。

“看好她。”

他对身边的太监说道。

“别让她在路上死了。”

“我要让她活着走进养心殿。”

“我要当着钟娘娘的面,看她如何认罪。”

太监躬身应诺。

钟声响起。

暮色四合。

褚婉走在汉白玉台阶下。

风吹起她的衣角。

露出里面那件朱砂色的粗布衫。

鲜艳欲滴。

像一道伤口。

也像一把刀。

她抬起头。

看向高墙之上的天空。

灰蒙蒙的。

没有星星。

只有风,呼啸而过。

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
那是钟嫔房中常用的安神香。

与染缸里那股胶汁的味道,如此相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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