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撞击石槽的脆响在浣衣局后院回荡。
热水泼溅在粗糙麻布上,蒸腾起白雾。
雾气中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。
这件染成朱砂色的粗布衫正浸泡在缸中。
褚婉站在缸边。
她穿着尚宫局女史的青色常服,袖口沾着洗不净的皂角渍。
她的目光落在缸底。
那里有一层厚厚的沉淀物。
颜色比水面更深,像干涸的血痂。
两个粗使婆子站在染坊门口。
她们堵住了去路。
手里拿着竹竿,眼神里满是轻蔑。
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钟管家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青苔上,没有声音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手帕,轻轻擦拭嘴角。
“褚女史。”
他的声音尖细,带着谄媚的笑意。
“这衣服是御前急用的。”
“若是送晚了,就是抗旨。”
“你担得起吗?”
褚婉没有看他。
她伸手探入水中。
指尖触碰到那件粗布衫。
布料吸饱了水,沉重地贴在缸壁上。
触感粘腻。
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。
“水温刚好。”
褚婉说。
她的语速极慢。
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。
“朱砂粉沉降速度,随水流减缓。”
“此刻下沉,说明混合了胶汁。”
钟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随即,他猛地挥手。
“放肆!”
“一个浣衣局的女史,也敢妄议染料配方?”
“这是内务府的标准流程,岂容你置喙?”
褚婉收回手。
指尖沾着一抹暗红。
她没有擦拭。
只是看着那抹红色顺着指缝滴落。
滴进浑浊的水里。
晕开一圈涟漪。
“标准流程不会让朱砂沉底。”
褚婉说。
“除非有人刻意增加比重。”
钟管家走近两步。
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很浓。
试图掩盖什么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带着威胁的意味。
“你想说是我让人投的毒?”
褚婉抬起眼。
她的瞳孔很黑。
没有情绪。
“我说,”
“这衣服洗不干净。”
钟管家冷笑一声。
“洗不干净才好。”
“若是洗得洁白如雪,反倒显得咱们浣衣局无能。”
“今日钟娘娘心情不好。”
“正好拿你立威。”
“这罪责,你背定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门外的回廊。
背影挺拔而傲慢。
那两个婆子依然挡在门口。
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然后同时举起了竹竿。
褚婉后退一步。
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石墙。
墙角长满了青苔。
潮湿,阴冷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粗布衫。
朱砂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像一面旗帜。
一面耻辱的旗帜。
她知道这衣服必须在日落前送到御前。
否则就是抗旨。
抗旨的后果,不是丢官。
是赐死。
但她不能承认衣服是她染坏的。
一旦承认,就是故意损毁御用之物。
那是死罪中的死罪。
她必须证明,这染色过程并非人力可控。
或者,至少让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。
褚婉再次将手伸入水中。
这一次,她抓起了缸底的那层沉淀物。
粘稠,腥臭。
她将其举到眼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她问那两个婆子。
婆子愣了一下。
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
“是……是脏东西。”
其中一个婆子结巴着回答。
“浣衣局年久失修,缸底难免有垢。”
褚婉点头。
“垢。”
她重复了这个字。
然后将沉淀物重新按回水里。
搅动。
水变得更加浑浊。
红色的颗粒在水中翻滚。
像无数双眼睛。
“既然有垢,”
褚婉说,“为何之前的账本记录显示,本月朱砂粉用量为零?”
婆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账本是李公公亲自核对过的!”
“你敢质疑李公公?”
褚婉没有理会她的尖叫。
她转向门口。
那里站着李公公。
他穿着司礼监的黑色袍服,面无表情。
手里捧着一个玉碟。
碟子里放着今日要送的圣旨副本。
他是来监督的。
也是来执行规则的。
褚婉看着他。
李公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一瞬间,褚婉看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那是犹豫。
他记得她父亲。
那个曾经救过他一命的老御史。
但李公公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他低下头,背诵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,尚宫局女史褚婉,办事不力,致使御衣污损。”
“即日起,革去女史之职,打入慎刑司候审。”
声音机械,毫无感情。
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褚婉闭上眼睛。
风声穿过回廊。
带来深秋的寒意。
她睁开眼时,脸上已无波澜。
“臣妾领旨。”
她说。
然后,她弯下腰。
双手捧起那件浸透朱砂水的粗布衫。
水珠顺着她的手臂流下。
滴在地上。
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钟管家站在远处的高台上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。
他以为赢了。
他以为只要抓住这个把柄,就能彻底清除异己。
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。
但他不知道,褚婉手里还握着另一张牌。
一件洗不掉的朱砂色粗布衫。
一个无法解释的化学现象。
以及,一个即将被揭开的秘密。
褚婉站起身。
她将粗布衫披在肩上。
布料沉重,散发着刺鼻的腥气。
她迈开步子。
走向通往养心殿的路。
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。
发出啪嗒、啪嗒的声响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钟管家看着她的背影。
眼中的轻蔑逐渐转为警惕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只猎物,明明已经落入陷阱,却还在冷静地计算着猎人的心跳。
他摸了摸指尖的翡翠扳指。
冰凉。
坚硬。
“看好她。”
他对身边的太监说道。
“别让她在路上死了。”
“我要让她活着走进养心殿。”
“我要当着钟娘娘的面,看她如何认罪。”
太监躬身应诺。
钟声响起。
暮色四合。
褚婉走在汉白玉台阶下。
风吹起她的衣角。
露出里面那件朱砂色的粗布衫。
鲜艳欲滴。
像一道伤口。
也像一把刀。
她抬起头。
看向高墙之上的天空。
灰蒙蒙的。
没有星星。
只有风,呼啸而过。
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那是钟嫔房中常用的安神香。
与染缸里那股胶汁的味道,如此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