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雨细，如针脚般密密缝在江南老宅的青瓦上。
戴维跪在宗祠最阴暗的角落，膝盖下的青石板渗着湿冷的寒气，顺着裤管往上爬，像某种活物。这里离主香炉有三丈远，香火的热气散到这里，只剩下一股陈年积灰的霉味。
他低着头，视线只能看到前方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。鞋尖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半米，那是魏建国站的位置。
“跪好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魏建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，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戴维没有动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他只是安静地跪着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。
周围是窃窃私语声。那些穿着西装或唐装的亲戚们，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个角落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。
“这就是戴家请回来的女婿？”
“听说为了娶婉儿，连姓都改了。”
“哼，赘婿就是赘婿，连祭祖的资格都是施舍的。”
戴维听不见，也不想听。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把空着的红木太师椅上。
那椅子摆在正堂中央，高高在上，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那是戴家家主的位子，也是父亲戴德山生前坐过的地方。
如今，它空着。
因为父亲留下的遗嘱今早生效。若不在祭祖前确立地位，魏家将联合其他房头剥夺他的继承权。
戴维的手指微微颤抖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在赌，赌魏建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太绝，赌宗族规矩那一层薄薄的遮羞布还能撑住最后一点体面。
但他低估了魏建国的狠辣。
“站起来。”
魏建国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核桃静止不动。他微微俯身，那张浑浊却透着精光的脸凑近了一些，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今天是你父亲头七后的第一个大祭，你身为外姓人，不配站立。更不配靠近主位。”
戴维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要去侧席。”他说。声音低沉，不带情绪起伏。
魏建国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他直起身，用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。
“咚！”
这一声闷响，让周围的亲戚们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角落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魏建国眯起眼睛，语气中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，“你想去侧席？戴维，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？你是戴家的女婿，是依附于我们生存的客人。客人，哪有挑座位的道理？”
“遗嘱第三条。”戴维淡淡地说，“女婿可入旁系席位，享同等香火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，激起了一圈涟漪。
几位长老皱起了眉头。赵四爷捋了捋胡须，目光在戴维和魏建国之间游移。
“小魏啊，”赵四爷开口，声音圆滑世故，“这……确实有旧例可循。不过，今日是大祭，规矩不可乱。”
魏建国冷笑一声：“规矩？戴家的规矩，就是我定的规矩！戴维，你以为你是谁？一个外人，敢跟我谈遗嘱？”
他挥了挥手，两个身穿黑衣的族丁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按住了戴维的肩膀。
力道很大，像是铁钳。
“跪惯了就别乱动。”魏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冰冷，“在这里，你的位置就是角落。如果你再敢往前一步，我就让你知道，什么叫‘逐出宗族’。”
戴维感觉肩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但他没有反抗。
相反，他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，起初只是喉咙里的震动，随后逐渐放大，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。
那不是愤怒的笑声，也不是绝望的哀鸣。
那是一种解脱的轻松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周围的亲戚们愣住了。他们见过哭诉的，见过求饶的，见过愤怒咆哮的，却从未见过在如此屈辱时刻大笑的人。
魏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，那种不安源自内心深处对未知的恐惧。
“笑？”魏建国咬牙切齿，“戴维，你疯了？”
戴维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，却很坚定。
他挣脱了族丁的手，虽然踉跄了一下，但很快站稳。
他看着魏建国，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，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“魏叔，”戴维轻声说，“您怕了。”
魏建国瞳孔骤缩。
“我没有什么好怕的。”魏建国强装镇定，但握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，“我只是不想看你不知死活。”
“您怕的不是我，”戴维向前迈了一步，这一步，让他从角落移动到了侧席的边缘，“您怕的是真相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戴维身上。
他站在侧席的边缘，距离主位的太师椅只有三步之遥。
这是第一章，他动了。
从角落，挪到了边缘。
少了一格距离，却换来了一个全新的站位。
魏建国死死盯着戴维，手中的核桃捏得咯咯作响。他知道，这只狗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戴维真正的底牌，还藏在太师椅的夹层里。
那里有一份证据，一份能彻底摧毁魏家控制的证据。
戴维微微一笑，笑容里带着刺。
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窗外的雨更大了，雷声滚滚，掩盖了祠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魏建国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这场仗，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