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帝豪酒店落地窗上的声音,像无数只手掌在疯狂拍打玻璃。
御景厅内,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圆桌旁,除了主位那把空着的太师椅外,其余座位早已坐满。
江城的名流们穿着高定西装,手里晃着红酒杯,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,死死锁在圆桌中央那个身影上。
方远站着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,袖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,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冰雕,冷硬,沉默,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。
戴父将一瓶未开封的飞天茅台重重顿在圆桌中央。
酒瓶底座与红木桌面撞击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震得旁边的酒杯微微晃动,酒液泛起涟漪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窗外雷声都仿佛被这一声震慑,变得遥远。
戴父坐在左侧首位,身上那件暗纹唐装显得格外庄重。
他手里盘着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清脆声响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精明的算计和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他并没有看方远,而是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“婉儿,去给你老公倒杯酒。”戴父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戴婉低着头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颤抖着手拿起酒瓶,走到方远面前。
方远没有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戴父,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戴父皱了皱眉,手中的核桃转得更急了。
“方远,你岳父让你倒酒呢。”赵总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,笑声夸张且油腻,“这可是好酒,一般人可喝不到这种待遇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。
那些笑声像针一样,扎在方远的耳膜上。
但他依旧没有反应。
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戴父那只握着核桃的手上。
那只手,正在泄露秘密。
戴父的手指虽然在转动核桃,但拇指的指甲却在无意识地抠弄着核桃表面的纹路。
那是极度紧张的表现。
方远心中冷笑。
外人只看到戴家风光无限,掌控着江城的半壁江山。
却没人知道,戴家名下的两家核心子公司,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一家名为“远图资本”的空壳公司悄然收购。
现在,这两家公司不仅负债累累,更是戴父资金链断裂的最后救命稻草。
而他方远,就是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。
今天这场婚礼,不是联姻。
是一场收网前的最后试探。
“我说了,倒酒。”戴父的语气加重了几分,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需要这场戏演下去。
在全城名流面前,确立“岳父即天”的绝对权威。
只有让方远跪下倒酒,才能证明戴家依然掌控着这个女婿,掌控着方远背后那所谓的“神秘资本”。
如果连倒酒这种小事都做不到,戴家的脸面往哪搁?
更重要的是,戴父害怕。
他怕方远坐上那张主位。
一旦方远坐下,戴家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,可能会因为这个外姓人的接管而分崩离析。
他必须用这种方式,将方远钉在“附庸”的位置上。
戴父站起身,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。
“跪下。”
这两个字,轻飘飘地飘出来,却重如千钧。
戴婉吓得浑身一颤,酒瓶差点脱手。
“爸……”她小声哀求,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跪下!给方远倒酒!这是规矩!”戴父厉声喝道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周围的宾客们停止了交谈。
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。
看这个即将成为戴家女婿的男人,如何在长辈的威压下低头。
看戴家如何展示他们的威严。
这是一种权力的展示,也是一种羞辱。
方远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伸出手,握住了那瓶茅台酒的瓶颈。
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传来,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酒瓶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戴父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
他要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要看着方远屈辱地弯腰,看着他卑微地侍奉。
然后,他再允许方远入座。
这才是戴家想要的结果。
然而,方远没有弯腰。
他没有去拿酒杯,也没有去拿酒塞。
他只是静静地握着酒瓶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戴父挑了挑眉,手中的核桃停了下来。
包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赵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没想到方远敢这么无视戴父。
戴婉惊恐地看着方远,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被赶出去。
方远抬起头,看向戴父。
他的眼神依旧平静,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“戴叔,”方远的声音很轻,语调平稳,没有一丝起伏,“这酒,我不喝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戴父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方远会拒绝得这么干脆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戴父的声音提高了一度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。
“我说,这酒,我不喝。”方远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淡,“另外,这顿饭,我来买单。”
“放肆!”戴父猛地拍案而起,手中的拐杖差点脱手,“你以为你是谁?敢在戴家的地盘上撒野?”
方远没有理会戴父的暴怒。
他松开手,任由酒瓶留在桌面上。
然后,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张空着的太师椅。
椅子背上的金漆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那是权力的象征。
也是戴父一直想要牢牢掌控的东西。
“戴叔,”方远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您是不是忘了,今天是谁结婚?”
戴父的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他死死地盯着方远,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。
而是因为恐惧。
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脱离他的掌控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他手中紧握的沙砾,正从指缝间一点点流失。
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,照亮了方远那张冷漠的脸。
也照亮了戴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