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。
后堂账房的空气凝滞如胶。
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,灯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喘息。
施野坐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上。
椅背上的“戴”字浮雕,硌着他的脊骨。
冰冷,坚硬,带着六十年前的木纹触感。
他并没有因为刚才在宗祠里的胜利而放松。
相反,他的神经绷得更紧。
灰烬的形状是一个闭环。
这意味着,三年前老爷子临终前的布局,与今天的清算,有着某种他尚未完全参透的联系。
但他没时间思考玄学。
时间就是债务。
戴振东瘫坐在对面的藤编摇椅上,脸色灰败。
手中的沉香佛珠散落一地,滚到了施野脚边。
他没有去捡。
指节依旧泛白,但那种焦虑的颤抖已经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死寂。
赵管家站在阴影里,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他的眼神游移,不敢直视施野,也不敢看戴振东。
他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戴家最后的遮羞布。
“施先生。”
赵管家的声音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他将档案袋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。
动作恭敬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。
“这是戴氏集团过去三年所有的对外债务清单。按照您的要求,我们进行了最终的核对。”
施野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档案袋右下角的封条上。
火漆印已经裂开。
有人动过。
“我不需要清单。”
施野的声音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。
“我要的是签字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。
笔身是黑色的碳纤维,没有任何装饰。
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把资产抵押协议拿出来。”
戴强猛地站起身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他双眼赤红,嘴角抽搐。
“施野!你疯了?”
他指着施野的鼻子,声音尖锐得破了音。
“那是核心资产!一旦抵押,戴家就失去了对三家子公司的控制权!”
施野连头都没抬。
他看着桌上的空白协议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戴强,你欠赌债八千万的事,警方昨天已经立案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戴强的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。
身体晃了晃,重新跌坐回椅子上。
林婉站在角落,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
她看着施野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同情?还是恐惧?
她说不清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戴振东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家长的威严。
“施野,你要明白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长辈特有的训诫口吻。
“戴家的规矩,长子继承。你是外人,即便今天坐了这把椅子,也坐不稳。”
“你想拿走核心资产,除非我死。”
施野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空洞,没有愤怒,也没有嘲讽。
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。
“您错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不是来抢权的。”
“我是来收债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个名字,和一个日期。
“三年前,戴老爷子去世当晚。您挪用公款填补资金缺口的那个账户。”
戴振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纸条,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赵管家告诉我的。”
施野看向阴影中的老人。
赵管家浑身一颤,低下头,不敢作声。
施野将纸条扔在桌上。
“现在,签字。或者,我把这张纸条交给经侦大队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,一下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戴振东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他伸出手,颤抖着拿起钢笔。
笔尖触碰到纸面。
墨迹晕染开来。
就在这一秒。
账房厚重的实木大门,突然被敲响。
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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