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陆家老宅的落地窗上，声音沉闷得像某种濒死的喘息。
水晶吊灯的光晕冷硬地切分着餐厅的空间，银质刀叉碰撞瓷盘的声响，清脆得有些刺耳。袁知微坐在长桌左侧，指尖抵着冰凉的亚麻桌布边缘，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起球，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这是陆家订婚宴的第三道菜。主位空着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右侧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——现在，那里坐着陆婉儿。
袁知微垂下眼，看着面前那杯未动的香槟。气泡在杯壁破裂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，像是在嘲笑这场精心策划的羞辱。
“知微，”陆振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“婉儿刚回国，人生地不熟。今晚这顿接风宴，让她坐主位，也是让宾客们看看，我们陆家待客之道。”
这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袁知微抬起眼，语调平稳，不带任何情绪：“父亲的意思是，婚约暂缓，股权先行？”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陆廷深坐在袁知微身旁，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，衬得他身形修长而疏离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打火机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盖子合上，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。
“知微，别这么尖锐。”陆廷深的声音温和，却像裹着糖衣的钝刀，“婉儿是你姐姐，血浓于水。她需要安全感，而你需要时间沉淀这份感情。家族和谐，比一时的名分更重要，不是吗？”
他在安抚她，也在试探。
袁知微没看他，只是微微侧头，看向主位上的陆婉儿。女孩穿着素净的白色连衣裙，怯生生地低着头，手指绞着餐巾，仿佛刚才那个夺走她位置的人不是她，而是命运。
但袁知微知道，陆婉儿眼底的贪婪从未掩饰。
“既然姐姐需要安全感，”袁知微拿起餐巾，轻轻擦拭嘴角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，“那这份《股权转让书》，是不是也该由她来保管？毕竟，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，才叫安全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餐桌旁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放大。
有人惊讶，有人鄙夷，更多人则在计算这背后的利益得失。
陆廷深眉头微蹙，放下手中的酒杯，玻璃底撞击桌面，发出一声脆响。“知微，你在说什么胡话？那份文件还在父亲书房里，还没生效。”
“是吗？”袁知微笑了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可我记得，上周三下午，你亲自把它送进了书房的抽屉。当时你说，那是给姐姐的‘见面礼’。”
陆廷深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他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么清楚，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，把这件私下交易的事摆到台面上。
“那是误会。”陆廷深低声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被完美的伪装掩盖，“我只是替父亲整理文件，还没来得及签字。”
“整理文件，需要把受让方改成陆婉儿的名字吗？”袁知微反问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餐厅，“廷深，你的手指很干净，但做事的手法，似乎不太干净。”
陆振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震得餐具嗡嗡作响。“够了！知微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婉儿是你的亲人，你怎么能这样污蔑廷深？”
“我不是污蔑，我是陈述事实。”袁知微站起身，椅子腿摩擦地面，发出尖锐的声响，“如果陆家连基本的诚信都没有，那这个家，还有什么好维持的？”
她看向陆廷深，目光如炬：“三个月。我给你三个月时间，证明你没有背叛我，证明这份婚约依然有效。否则，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，陆家是如何为了一个私生女，抛弃原配未婚妻的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开。
身后是一片死寂，随后是爆发般的议论声。
她没有回头，直到走出餐厅，踏入二楼书房的走廊。
暴雨声更大了，雷声滚滚，像是天罚的前奏。
书房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袁知微推开门，看见陆振华正坐在书桌后，手里捏着一支钢笔，手抖得厉害。
桌上放着那份《股权转让书》。
纸张洁白，墨迹未干。
袁知微走过去，拿起那份文件。纸张很轻，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“父亲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您真的打算撕毁副本吗？”
陆振华抬起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，那是长期操劳和身体衰败的痕迹。“知微，你还年轻，不懂家族的苦衷。婉儿……她是我的女儿，我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。而你，你有能力，你有底气，你可以等。”
“等？”袁知微冷笑一声，将文件拍在桌上，“等到什么时候？等到我被彻底边缘化，等到我成为陆家的弃子，等到我再也无法反抗？”
她俯下身，盯着陆振华的眼睛：“我知道您在怕什么。您怕陆家分裂，怕竞争对手趁虚而入，怕您辛苦建立的商业帝国在您死后分崩离析。所以，您选择牺牲我，换取表面的和平。”
陆振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最终沉默下去。
“但我不会坐以待毙。”袁知微直起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，轻轻放在文件旁边，“这是过去三年，陆家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记录。每一笔异常转账，每一个空壳公司，我都查得一清二楚。”
陆振华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如果您撕毁了副本，我就把这些交给媒体，交给董事会，交给所有对陆家虎视眈眈的对手。”袁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不在乎同归于尽，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划过，照亮了袁知微苍白的脸，也照亮了陆振华颤抖的手。
他看着那张纸，又看了看桌上的股权转让书，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声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疯的是你们。”袁知微转身，走向门口，“今晚过后，陆家重组。要么我赢，要么大家一起死。”
她拉开门，走进暴雨中。
身后，传来陆振华摔倒在地，钢笔滚落的声音。
袁知微没有回头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未婚妻。
她是猎人，而陆家，是她的猎物。
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老宅的石阶，也冲刷着旧时代的残骸。
袁知微站在雨中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裙摆。她抬头看向二楼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