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夕，下午两点。
江南的梅雨季还没到，空气里却已经黏腻得像能拧出水来。
谢氏宗祠的大殿内，光线昏暗。
只有神龛前那三炷香，还在烧。
它们比之前更细了，烟柱也不再像第六章那样笔直冲霄，而是变得有些浑浊、断续。
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，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这是谢无妄进入祠堂后的第一眼。
他没有看那些端坐在两侧、神色各异的长老，也没有看站在供桌旁、满脸假笑温振华。
他的目光，只落在那三炷香上。
然后，他迈开了步子。
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一步，两步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温振华手里攥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。
那是给“自家人”准备的垫脚布，也是权力的象征。
他站在供桌正前方，身体微微侧倾，恰好挡住了通往主位的路。
那张脸上挂着标准的、令人作呕的慈祥微笑。
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，死死钉在谢无妄的脸上。
“无妄。”
温振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今天是百年大祭，规矩你懂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“外姓人，不配进主位插香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，砸在谢无妄面前。
周围的长老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附和声。
有人摇头，有人冷笑，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，装作没看见。
谢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，面色灰败。
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沉重的喘息。
咳嗽声断断续续，像是在催促这场闹剧快点结束。
谢无妄停下脚步。
距离温振华，还有三步远。
这三步的距离，是谢家几百年来划下的楚河汉界。
跨过去，就是僭越。
退回去，就是认输。
“让开。”
谢无妄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语气平淡冷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温振华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谢无妄会这么直接。
按照常理，这个赘婿应该跪下求饶，或者至少表现得谦卑一些。
而不是用这种……仿佛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温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更加僵硬。
他挺直了腰板，手中的红布捏得更紧了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温振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。
“无妄，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你是入赘的，是谢家的客人，不是主人。”
“今天这香，只能由谢家长房的人来插。”
他说着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彻底堵死了谢无妄的去路。
甚至带着一股压迫感，直逼谢无妄的面门。
周围的长老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这就过分了吧？”
“温代理人也是为了维护祖宗规矩。”
“那个小子太不知好歹了。”
谢无妄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振华，像是在看一个小丑表演拙劣的把戏。
然后，他抬起手。
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。
点燃。
深吸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温振华。”
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。
没有尊称，没有客气。
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？”
温振华嗤笑一声。
“我在维护家族尊严。”
“怎么，你有意见？”
谢无妄吐出一口烟圈。
烟雾缓缓飘向神龛，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那三炷香，没有吹灭它们。
这让温振华的脸色稍微难看了一点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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