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朱砂味，混着冷水刺骨的腥气，直冲鼻腔。
魏婉跪在浣衣局后院冰冷的青石板上，指尖浸在浑浊的水盆里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水面上漂浮着一件粗布衫，那颜色红得诡异，像刚凝固的血，又像是某种剧毒的染料在布料纤维里挣扎。这是“朱砂衫”。按大周律例，宫人若将御赐之物染错色，轻则杖责，重则流放。若是被定为“欺君罔上”，便是直接打入冷宫，永无翻身之日。
午时的钟声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敲响。
叶氏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。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常服，唯有手指上那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，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那是尚服局的掌事嬷嬷，也是这浣衣局实际的主宰。她的目光像蛇信子一样，黏在魏婉苍白的侧脸上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“魏答应，”叶氏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，“内务府那边已经传话了，太后娘娘最喜素雅，你这‘朱砂衫’，可是要把天都染红了？”
赵公公站在一旁，尖细的嗓音里透着讨好与警惕。他死死盯着魏婉的手，仿佛只要魏婉敢碰一下那件衣服的边缘，他就会立刻扑上去扭住她的手腕。“魏姑娘，规矩就是规矩。这衣服是呈给太后赏玩用的，出了差错，咱们谁也担待不起。您说，是不是该自请罚俸三月，以谢天下？”
魏婉没有抬头。她知道，这不是罚俸的问题。叶氏要的是立威，是要杀鸡儆猴，告诉所有人，哪怕她魏婉最近因为针线活精致得了太后几句夸奖，在这后宫里，依旧是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魏婉开口，声音轻软，却字字清晰，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，“奴婢只是按照尚服局下发的图样，一针一线缝制。若是颜色有误，想必是奴婢手笨，而非心术不正。”
“手笨？”叶氏轻笑一声，放下手中的帕子，缓缓站起身。她走到水盆边，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“魏婉，你出身低微，能进宫已是祖坟冒青烟。如今太后赏识你，你就真以为自己有了倚仗？这朱砂染料，乃是宫中禁物，寻常宫人哪来的渠道？你若不说实话，今日便不仅是罚俸那么简单。”
魏婉心头一紧。朱砂染料？她当然知道来源可疑。近日她在整理旧物时，曾瞥见叶氏的心腹太监从宫外带回几箱奇怪的药材，其中便有这种带有特殊草药味的朱砂粉。叶氏私吞贡品丝绸的事，或许不止这一桩。但她不能现在说，至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说。
“嬷嬷误会了。”魏婉抬起眼，眸子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，“奴婢只知奉命行事。若嬷嬷不信，大可搜查奴婢的住处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叶氏的手指，“这朱砂之色，太过鲜艳，倒像是有人故意要用它来掩盖什么。”
叶氏的眼神骤然一冷。她猛地伸出手，想要去抓魏婉的肩膀，却在半空中停住。赵公公见状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挡住了叶氏的动作，同时也挡住了魏婉靠近水盆的路径。
“放肆！”赵公公厉声喝道，“魏婉，你这是在诬陷掌事嬷嬷吗？”
魏婉缩回手，指尖沾满了红色的染料。她没有辩解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件朱砂衫在水波中荡漾。红晕一圈圈扩散，像是在呼吸，又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午时的钟声即将敲响。
魏婉知道，她必须做点什么。单纯的辩解救不了她，甚至可能让她死得更快。叶氏要的是一个台阶，一个能名正言顺打压她的理由。而她需要的，是皇帝的怜悯，或者说，是皇帝对叶氏的不满。
“奴婢认罪。”魏婉突然说道。
叶氏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：“哦？你认什么罪？”
“奴婢承认，自己心术不正，妄图用此等妖异之色，迷惑圣听，博取太后欢心。”魏婉低下头，声音颤抖，却透着一股决绝，“请嬷嬷上报内务府，奴婢愿受罚俸三月之刑，以正宫规。”
全场寂静。
赵公公瞪大了眼睛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低头。叶氏也眯起了眼睛，审视着魏婉的表情。她在赌，赌魏婉是在虚张声势，还是在真的想放弃抵抗。
“心术不正？”叶氏冷笑，“魏婉，你以为这样说，就能减轻罪责？太后若是知道你用心如此险恶，怕是连这三个月的俸禄都保不住。”
“嬷嬷说得是。”魏婉抬起头，眼中含泪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，“所以，奴婢恳请嬷嬷，将此衣物连同奴婢一同呈交御前。让皇上和太后亲自定夺。若皇上念在奴婢初犯且态度诚恳的份上，从轻发落，那是奴婢的造化；若皇上震怒，奴婢甘愿领死，绝不怨天尤人。”
这是一个赌注。赌皇帝对叶氏早已不满，赌皇帝会为了显示自己的宽仁，而故意从轻发落一个“认错态度良好”的宫人。更重要的是，赌皇帝会对这件“朱砂衫”产生兴趣，从而揭开背后的阴谋。
叶氏沉默了。她在权衡。如果直接将魏婉打入冷宫，虽然解气，但也少了在皇帝面前展示自己“铁面无私”的机会。而且，魏婉既然提到了御前，她便无法再私下处理。一旦事情闹到皇帝那里，万一魏婉真的拿出什么证据……
“好。”叶氏终于开口，声音冰冷，“既然你如此有骨气，本嬷嬷便成全你。赵德全，将此物及魏婉，一并送入尚服局暂存，待陛下召见。”
赵公公应了一声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。他欠了赌债，急需钱财，若能帮叶氏稳住局面，或许能从叶氏那里得到些好处。但他不知道的是，魏婉在他转身的那一刻，指尖悄悄捻起了一小块落在盆边的朱砂残渣。
那残渣带着一种特殊的草药味，苦涩中带着一丝甜香。魏婉将它藏入袖中的暗袋，动作细微得无人察觉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远处高墙之上的一角蓝天。阳光刺眼，却照不进这深宫的阴影。但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，或许正在悄然互换。
那块残渣上的气味，为何与太后最近使用的安神香成分一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