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萧家老宅青瓦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,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这栋百年宅邸的脊梁。
宗祠内光线昏暗,长明灯摇曳,将祖先牌位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,令人窒息。
萧令仪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穿着素黑的丧服,脸色苍白如纸,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决绝。这是她与霍家争夺萧家控制权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起点。
父亲萧建国昏迷在ICU,霍家随即发难,要求以“丧失行为能力”为由剥夺其投票权。若不在祭祖仪式结束前稳住局面,霍廷深就能借宗法之名,合法地将萧令仪踢出董事会。
霍廷深站在供桌旁,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在这阴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扣,眼神冷静得像是在审视一份破产清算报告。
他是霍家派来的执行者,也是萧令仪名义上的丈夫——一场从未圆房、只为吞并资产的联姻。此刻,他的利益与萧令仪完全对立,针尖对麦芒。
“令仪。”霍廷深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你父亲已经无法处理公务,董事会需要在今晚之前完成股权代持协议的签署。”
萧令仪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霍先生,这是祭祖,不是谈判桌。在这里谈股权,是不是太不尊重逝者了?”
霍廷深冷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重重拍在供桌上:“尊重?当萧家股价跌去百分之三十时,没人会跟你谈尊重。签了它,你可以拿一笔安稳的生活费,离开这个烂摊子。”
萧令仪终于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文件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刺笑意:“霍先生似乎忘了,我是萧家的长媳,也是萧建国唯一的亲生女儿。除非我死,否则萧家的名字,轮不到别人来改。”
霍廷深眯起眼睛,手指停止了摩挲,转而捏住了文件的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知道萧令仪在虚张声势,但他更清楚,只要能在宗族面前造成既定事实,舆论和法律都会站在霍家这边。
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侧面的阴影中传来。
萧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拄着拐杖,浑浊的眼睛盯着供桌上的《萧氏族谱》。他是萧家现任族长,也是这场权力游戏最后的守门人。
“够了。”萧老爷子声音苍老,却带着威严,“祖宗面前,休要吵嚷。”
霍廷深收敛了神色,恭敬地退后半步,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盯着萧令仪。他知道,老爷子虽然年迈,但在关键时刻,往往能决定生杀大权。
萧令仪站起身,走向供桌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她知道,今天这一关过不去,父亲留下的核心股权就会全部落入霍家手中。
她伸手拿起那支朱砂笔。笔杆冰凉,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整个家族的重量。
霍廷深看着她手中的笔,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意识到,萧令仪并没有打算逃避,而是要正面迎战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霍廷深问,声音压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萧令仪没有回答,只是蘸满了朱砂。鲜红的墨汁在笔尖凝聚,欲滴未滴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将笔尖悬在《萧氏族谱》上,那里写着萧建国的名字。按照规矩,若家主病重,需由族长或继承人确认其状态,并在族谱上做标记。
霍廷深以为她会划掉父亲的名字,以此宣告萧建国的退出。但他没想到,萧令仪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。
萧令仪看着那个名字,脑海中闪过父亲中毒倒下的画面。她知道,这不是意外,而是谋杀。毒药来源指向霍家,而霍廷深,就是那个递刀的人。
但她不能现在揭穿。证据不足,只会打草惊蛇。她需要时间,需要让霍家放松警惕,需要找到真正的杀手锏。
于是,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。
她没有划掉父亲的名字,而是用朱砂,在名字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那是一个标记,意味着“保留”,也意味着“质疑”。
霍廷深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萧令仪会用这种方式回应。这意味着,她拒绝承认父亲丧失行为能力,同时也拒绝接受霍家的提议。
“你这是在挑衅宗法。”霍廷深冷冷地说道,手不自觉地伸向族谱,想要强行翻页。
萧令仪猛地按住族谱,两人的手在供桌上触碰。那一瞬间,霍廷深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冷和坚定,而萧令仪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那是霍家特有的味道,令人作呕。
“这只是个记号。”萧令仪轻声说道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,“霍先生,如果你看不懂,我不介意解释给你听。”
霍廷深收回手,眼神变得更加阴沉。他意识到,萧令仪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这个女人,表面上温顺柔弱,实则心如铁石。
就在这时,陈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新的宣纸和印泥。
“大小姐,老爷吩咐,若族谱有变,需重新誊写。”陈管家低着头,声音恭敬而谨慎。
萧令仪看了一眼陈管家,心中一动。她知道,陈管家是父亲最信任的老臣,私下里保留了父亲生前的日记副本。也许,这就是她需要的突破口。
“不用重新誊写。”萧令仪放下朱砂笔,拿起那块冰冷的玉镇,压在族谱的一角,“就这样吧。霍先生,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霍廷深盯着她,久久不语。最后,他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
“我们走着瞧。”
随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宗祠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萧令仪瘫软在地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她刚刚赌上了一切,如果霍廷深当场翻脸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她拿起那支沾满朱砂的笔,看着笔尖上那抹刺眼的红。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遗产,也是她反击的武器。
窗外,雷声滚滚,暴雨倾盆而下,仿佛要将这一切罪恶冲刷干净。但萧令仪知道,有些污名,一旦落下,就再也洗不白了。
她必须亲手毁掉父亲生前最珍视的家族名誉,才能在众叛亲离中,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她站起身,整理好裙摆,走向二楼的书房。那里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而在她身后,《萧氏族谱》静静地躺在供桌上,那个红色的圆圈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