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棂筛得稀碎，落在方府正厅冰冷的金砖地上，连一丝暖意都透不出来。
田婉跪在紫檀木太师椅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寒梅，看似柔弱，实则硬骨铮铮。
她身侧的贴身丫鬟翠儿垂手而立，指尖微微蜷缩，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。
方太君端坐在上位，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，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，显得威严而冷肃。
她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，此刻正死死盯着田婉，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，又像是在评估一只随时可能炸膛的火药桶。
“婉娘，”方太君的声音迟缓而低沉，带着长辈特有的压迫感，“你公公走得早，这方家的中馈，如今全在你我二人肩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田婉的心口上。
“今日特意点名让你掌家，不是信不过你，而是想看看，你这新妇是否有胆量，接得住这方家的担子。”
田婉低眉顺眼，声音柔顺却清晰：“儿媳惶恐。婆婆信任，是儿媳的福气。只是方家家大业大，儿媳愚钝，恐有疏漏，辜负了婆婆的重托。”
这话听着谦卑，实则是在试探方太君的底线。
方太君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讥讽：“怕什么？方家的规矩，你是最清楚的。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，往后这院子里的闲话，怕是能把你淹死。”
说着，她猛地一挥袖，案头那本泛黄的旧账册被重重拍在桌上，震落了半盏凉透的茶水。
茶水顺着桌沿滴落，在地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，如同干涸的血迹。
田婉的目光在那片污渍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抬起眼帘，迎上方太君审视的目光。
她知道，这本账册，就是方太君递过来的投名状，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。
若是不接，便是抗命，日后连查账的资格都没有；若是接了，便是跳进了一个充满血腥气的漩涡。
但生母的死因，就藏在这账册里，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“儿媳，遵命。”
田婉缓缓起身，动作优雅而从容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走到案前，伸出双手，恭敬地捧起那本《生母旧账》。
账册封皮破损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，那是岁月和陈年秘密共同发酵的气息。
田婉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页，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颤栗，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方太君看着她接过账册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：“既然接了，那就当场验验货吧。这三年前的糊涂账，我记得还没理清。”
她指了指账册中的一页，语气平淡却暗藏杀机：“你就当众核算一遍，让我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田婉翻开账册，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，原本柔顺的气质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发寒的冷静。
这不是简单的查账，这是在拆招。
方太君故意刁难，想要看她出丑，想要证明她不过是个绣花枕头。
但田婉早已做好了准备，甚至可以说，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“回婆婆的话，”田婉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这笔账确实有些蹊跷。”
她指着其中一行数字，语气不疾不徐：“三年前，腊月二十三，支出白银五十两，用途标注为‘修缮祠堂’。然而，根据方府的营造司记录，当日并无任何工匠进出府邸的记录。”
方太君的脸色微微一变，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，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？”方太君强装镇定，声音却提高了几分，“那是你公公亲自批的，怎会有错？”
“公公批的是字，但账目不会撒谎。”田婉抬起头，直视着方太君的眼睛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“另外，这五十两白银，最终流向了城南的‘聚宝斋’。而据儿媳所知，聚宝斋的主人，正是婆婆您的娘家侄子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整个正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方致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，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他其实知道部分真相，但他选择装聋作哑，维持家族表面的和谐。
可现在，田婉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方太君的脸色铁青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她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温顺的新妇，竟然如此狠辣，如此不留情面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方太君的声音颤抖着，带着几分惊恐和愤怒。
田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婉如水，却让方太君感到一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。
“儿媳只是想厘清账目，以免日后有人借机生事，坏了方家的名声。”
她轻轻合上账册，将其紧紧抱在怀中，仿佛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。
“既然婆婆信任儿媳，那这本账册，就由儿媳代为保管吧。日后若有疑问，儿媳自当一一解答。”
方太君看着田婉坚定的眼神，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。
她知道，自己输了。
不是输给了田婉的能力，而是输给了田婉的决心。
从这一刻起，方家平静的表面下，暗流涌动。
田婉转身离去，背影决绝而孤傲。
翠儿紧跟其后，脚步轻快了许多，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。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田婉的脸上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低头看向怀中的账册，指尖轻轻抚过封面内侧。
那里绣着一朵精致的莲花暗纹，与生母生前最爱的那支玉簪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为什么这本看似普通的账册，封面内侧会绣着与生母遗物相同的莲花暗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