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关家中堂的窗棂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武氏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案上那本《生母旧账》，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。
封皮上的朱砂印泥未干，透着一股腥甜的血气。
这是权力交接的第一块基石，也是武氏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题。
子时将至。
若不能在刻漏滴尽前理清第一笔亏空，关婉手中的中馈之权将被彻底剥夺，连同她这具躯壳一起，被逐出内院。
周管事跪在一旁，浑身湿透，瑟瑟发抖。
他不敢抬头，只敢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尖。
小翠站在角落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，指节泛白。
她的目光时不时扫向窗外漆黑的雨夜，又迅速收回，落在关婉低垂的眼睫上。
关婉没有动。
她在听。
听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，听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声响，听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。
“儿媳。”
武氏的声音冷硬简短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她捏着那串沉香佛珠，缓缓转动。
每一颗珠子摩擦过指腹，都像是在计算时间的流逝。
“这本账册，是你父亲留下的‘遗物’。”
武氏微微倾身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里面记着的，不仅是银钱出入，更是关家这几年的体面与颜面。”
“你若能找出那笔三万两白银的去向，这管家权，便是你的。”
“若找不出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钉在关婉脸上。
“那就说明，你不仅无能，还心术不正，妄图篡改先人基业。”
关婉抬起眼。
她的声音低柔，但坚定。
说话时常停顿半秒，仿佛在计算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“儿媳明白。”
她伸手，指尖触碰到账册冰冷的封面。
那一刻，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这不是查账。
这是审讯。
而她自己，既是法官，也是囚徒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泛黄，散发着陈年的霉味。
字迹工整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整齐划一。
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。
关婉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。
三月，采买丝绸，三千两。
五月，修缮后花园，五千两。
七月，祭祀祖先，两万两。
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单据和签名。
看似无懈可击。
但她知道，问题就藏在这完美之中。
真正的账目，总会有瑕疵。
会有涂改，会有遗漏，会有那些因为慌乱而留下的破绽。
但这本账册，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。
除非……
它根本不是账册。
而是武氏精心编织的一张网。
关婉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。
第三页。
第四页。
那里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。
墨迹深浅不一，显然是匆忙间写就，又被强行覆盖。
关婉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那道划痕。
指甲刮过纸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在这一片死寂的大厅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武氏的手指停住了。
佛珠不再转动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武氏问。
语气依旧平静，但关婉听出了一丝紧绷。
“在看这一笔。”
关婉指着第四页的那处涂改。
“这笔款项，名义上是用于购买药材，实则全部流入了周管事的私库。”
周管事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不可能！”
他嘶哑地喊道，“老奴从未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