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偏厅书房里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。
关婉重新跪坐回那张硬邦邦的紫檀木榻上，膝盖处的湿衣早已干透，结成一层薄薄的盐霜，摩擦着皮肉，带来细密而尖锐的刺痛。
她面前摊开的，不再是第一章那满是霉味的《生母旧账》，而是被周管事双手呈上来的、更为厚重的第二册——去年冬至至今年春日的采买明细。
武氏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那串沉香佛珠转得极慢，每一颗珠子碰撞的轻响，都像是一记敲在人心上的更漏。
“去岁冬至，府中办寿宴，又逢开年祭祀，加上各房份例加倍。”武氏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，“这一笔总支出，三万两白银。我要你在半个时辰内，理清这三万两的去向。”
关婉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账册翻开的第三页。
这一页纸色微黄，墨迹深沉，记录着极为繁琐的物资清单：苏杭丝绸、南海珍珠、西域香料……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到小数点的银两数目。
看似天衣无缝。
“夫人，”周管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话，额头上已渗出冷汗，“这……这是按着老规矩走的。有些损耗，是难免的。”
关婉没有看他，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她的声音低柔，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：“惯例损耗？”
她顿了顿，仿佛在计算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“若是寻常柴米油盐，损耗尚可理解。但这三万两之中，有八千两用于购置‘陈设雅玩’，另有一万两千两流向‘外院修缮’。这些物件，皆有库房的入库单与之对应。”
她抬起眼，看向武氏：“婆婆，若真有遗失，为何库房对账时，并未发现短缺？反倒是在支出账目上，多出了这几笔不明不白的‘润笔费’与‘跑腿钱’？”
武氏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关婉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关家少夫人好大的口气。你是想说，老夫人的账，做错了？”
“不敢。”关婉微微躬身，姿态恭顺，语气却坚定如石，“我只是想弄明白，这钱究竟花在了哪里。毕竟，这不仅是关家的钱，更是我母亲留下的心血。”
提到“母亲”二字，武氏的眼神骤然一冷。
“既然你想查，那就查到底。”武氏冷冷道，“不过，丑话说在前头。若查不出个所以然，或是被某些人蒙蔽了双眼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只是将手中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。
笃。
一声闷响，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微微颤动。
关婉深吸一口气，重新低下头，继续核对账目。
这一次，她的动作更加缓慢，也更加细致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尺，开始逐行比对数字。
第一行，无误。
第二行，无误。
……
直到第七行。
「腊月廿三，送北静王府贺礼，金丝楠木屏风一对，值银五千两。」
关婉的手指在这一行停留了片刻。
北静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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