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七年的梅雨，像一张湿透的裹尸布，死死缠住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户部档案库位于衙门西侧，是一排低矮的青砖平房。这里没有窗，只有高处的气窗透着微弱的天光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以及朱砂、墨汁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。这种味道，常远闻了十年，早已刻进骨髓。
他推开沉重的木门，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，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老赵正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打盹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听到动静，他猛地惊醒，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，看清是常远后，脸上的惊恐瞬间转化为一种职业性的麻木。
“常大人？”老赵站起身，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，眼神却不敢直视常远的眼睛，“这……这时候来查档，不合规矩吧？外头雨大，小心淋湿了身子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，账目是活的。”常远从袖中摸出两锭碎银，轻轻放在老赵面前的桌上，“我要看近三个月内，所有加盖‘江南税银调拨’印信的文书原件。尤其是涉及那五十两江南税银的批次。”
老赵盯着那两锭银子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去捡，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常大人，您这是要折煞小的。户部档案，非经郎中或尚书批准，不得私阅。若是被监察御史知道……”
“钟御史不在这里。”常远打断他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，“而且，我只看原件，不带走任何一页。看完即还。”
老赵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弯下腰，捡起了银子。他的手指有些颤抖，那是长期抄写账目留下的职业病，也是面对权势时的本能恐惧。他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铁钥匙，走到最里面的铁柜前，熟练地打开锁。
“只能给目录。”老赵背对着常远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具体的册子，得您自己找。出了事，别赖我。”
常远没有反驳。他知道老赵的难处。在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里，每个人都是齿轮，稍微转动一下，就可能崩断自己的牙齿。
他走进库房深处。这里的架子高达房梁，上面堆满了用油纸包裹的卷宗。常远点燃一盏风灯，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。他按照老赵给出的目录，开始逐一核对。
目录上列着三百多份文书。常远的手指在一行行名字间快速移动。他的目光锐利如刀，迅速筛选出与“江南税银”相关的条目。
第一份，日期：三月十二。金额：五百两。印章清晰，印泥色泽红润均匀。
第二份，日期：三月十五。金额：一千两。印章清晰，印泥色泽红润均匀。
……
常远的心跳逐渐平稳。常规流程似乎没有问题。那些大额税款都按时入库，账目平齐。直到他翻到最后一本册子。
日期：四月二日。
事项：江南税银调拨至户部主库。
金额：五十两。
常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就是钟御史想要掩盖的那笔账。
他拿起那份文书。纸张是标准的户部公版纸，质地厚实，但边缘有些发软，显然是被雨水浸过又晾干。他凑近风灯，仔细审视上面的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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