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午后,蝉鸣声嘶力竭,却盖不住屋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孟青瓷坐在紫檀木书桌前,指尖微微颤抖。
那方汪夫人赏下的朱砂印泥,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。
鲜红的泥色在午后的阳光下,红得刺眼,红得狰狞。
像是一滴凝固的血,又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汪氏亲手将这枚印泥盖在了孟青瓷生母留下的怀表背面。
那是羞辱。
是正房对继女,母亲对“女儿”的绝对压制。
那抹朱砂,原本应该随着时间氧化、变暗,最终成为永久的污点。
但孟青瓷不能让它只是污点。
她必须让它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
变成一枚筹码,一把钥匙,或者……一道无法被轻易察觉的裂痕。
老嬷嬷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缘。
她的指节泛白,显示出内心的紧张。
春桃刚才离开时的那句嘲讽,还在耳边回荡。
“装什么清高。”
孟青瓷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她拿起那把细若牛毛的狼毫笔,蘸了少许清水。
水很凉,顺着笔尖滴落,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她没有看那方印泥,而是看向了手中的怀表。
表壳是温润的羊脂玉,背面却被那抹朱砂占据了一小块区域。
按照常理,朱砂一旦沾染玉石,极难清理。
尤其是这种陈年旧物,缝隙里藏污纳垢,更是不易擦拭。
汪氏就是算准了这一点。
她要孟青瓷带着这个耻辱标记,度过余生每一天。
每当孟青瓷抚摸这块怀表,就会想起自己低人一等的事实。
孟青瓷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寒光。
她轻轻转动笔杆,让笔尖的水分均匀分布。
然后,她将笔尖轻轻点在朱砂的边缘。
不是擦拭,而是浸润。
这是一种古老的修复手法,生母曾教过她。
名为“移花接木”,实则是利用油脂与矿物的特性,改变颜色的呈现方式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改变颜色,不足以掩盖事实。
如果汪氏再次检查,一眼就能看出这抹红色是被人为处理过的。
那样,便是欺瞒主母,罪加一等。
孟青瓷放下笔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。
瓶中没有油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粉末。
这是生母留下的最后一味香料残渣,混合了某种特殊的矿物粉。
生母临终前曾说:“青瓷,这味道能护笔,也能……藏锋。”
当时孟青瓷不懂。
如今看着那瓶底残留的微末,她才隐约明白。
这不仅仅是香料,更是一种定色剂。
它能将鲜艳的朱砂,迅速转化为一种深沉的、接近褐色的暗红。
就像陈旧的血迹,或是岁月侵蚀后的锈痕。
孟青瓷用指甲挑出一粒粉末,撒在朱砂之上。
接着,她用指腹轻轻按压。
温度,是关键。
人的体温,能让矿物粉末更好地附着在玉石表面。
同时,也能加速化学反应,让颜色发生微妙的转变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,粘稠而温热。
那抹鲜红,在她的指腹下,逐渐变得浑浊,变得暗淡。
不再是那种张扬的、挑衅的红。
而是一种内敛的、几乎与玉石本色融为一体的暗赭色。
看起来,就像是这怀表本身就有的瑕疵。
或者是早年佩戴时,不小心磕碰留下的痕迹。
孟青瓷停下动作,屏住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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