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碰到那层薄如蝉翼却重如铅块的织锦时，邓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这是“朱砂引魂衣”。
掌事姑姑柳氏将它捧在手中，像捧着一团凝固的血。冬日的寒风从窗棂缝隙钻入，吹得烛火摇曳，也吹动了那件明黄底、红梅刺青的斗篷。衣料看似轻飘，落在掌心却沉得坠手，仿佛里面缝进了千钧铁石。
“贵人，”柳氏的声音尖细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，“贵妃娘娘体恤您新晋位分，特意挑了这御赐的暖衣。说是冬日里给太后请安，若是冻着了，可是大不敬。”
邓婉垂眸，看着那件衣服。
袖口内侧，针脚细密得有些过分。寻常绣娘不会用这种近乎窒息的密度去缝合内衬，除非是为了固定什么不该固定的东西。她记得武贵妃昨日在御花园随口提起的一句话：“邓家丫头身子弱，怕冷，要多穿点。”
怕冷？还是怕命？
邓婉抬起眼，嘴角噙着一抹温软的笑意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：“劳贵妃娘娘挂念。只是这衣料……似乎比往常厚重了些。”
柳氏眼皮一跳，随即冷笑一声：“那是金丝掺了朱砂，保暖驱寒。贵人若是不识货，莫要污了娘娘的好意。”
说着，她将衣服往前一递，动作粗暴，几乎要砸在邓婉怀里。
邓婉没有躲。
她伸出双手，稳稳接住。指尖划过衣领内侧的瞬间，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钻进鼻腔。不是香料的味道，而是某种陈旧尸体腐烂前特有的甜腻，混合着朱砂的辛辣。
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多谢姑姑提醒。”邓婉轻声说道，语气中没有丝毫反驳，只有一种顺从的谦卑，“既然娘娘厚爱，婉儿自当珍重。”
柳氏盯着她的脸，似乎在寻找一丝恐惧或厌恶。但她看到的只有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，像一潭死水，深不见底。
柳氏心里莫名发毛。
她想起自己袖口里偷偷缝的那张辟邪符。那是她在接手这件衣服时，从庙里求来的。她怕，怕这衣服里的东西会反噬主人，更怕它会连累自己。可武贵妃的命令如山，她不敢违抗，只能在这件衣服上多下些功夫，确保诅咒能精准地落在邓婉身上。
“穿上吧。”柳氏催促道，眼神扫过殿外，“吉时快到了。太后那边，最忌迟到。”
邓婉点点头，转身走向屏风后。
更衣的过程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衣物摩擦皮肤的沙沙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当“朱砂引魂衣”贴合到背脊的那一刻，邓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迅速蔓延。那不是普通的冷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湿，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皮下抓挠。
她咬紧牙关，不让痛呼溢出唇边。
透过镜子的反光，她看到自己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顺着鬓角滑落。
但她站得笔直。
腰间的玉带系得一丝不苟，裙摆铺展得完美无瑕。
她拿起剪刀，屏退左右，只留一盏孤灯。
剪子冰凉的刃口抵住衣领内侧的一截红线。
那里是诅咒的核心。
邓婉的手指稳得可怕。咔嚓一声，红线断裂。
她将那一小截线头放在烛火上烤了烤，然后凑近鼻尖。
灰烬散开，露出里面夹杂着的细微粉末。
不是普通的染料。
是尸粉。
邓婉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她认出那种粉末的颜色——暗红中透着灰白，只有在棺木底部长期浸泡在防腐药水中，才会形成这样的色泽。
这是哪位已故嫔妃的骨灰？
是三年前因难产而死的李贵人？还是半年前暴毙的赵答应？
武贵妃迷信邪术，认为邓婉的命格克己，所以要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来压制她。她以为邓婉是个任人宰割的新人，却不知邓婉早已察觉针脚的异样，故意装作不知，暗中收集证据。
这一截尸粉，就是铁证。
邓婉将尸粉小心地收进一个密封的小瓷瓶中，藏入袖袋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呼吸。
疼痛依然剧烈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。但她必须忍住。
今日是太后寿宴后的首次集体请安，位分变动尘埃落定。若此时失仪或生病，将被彻底边缘化。甚至，可能直接消失在这个皇宫里。
她整理好妆容，补了一层厚厚的脂粉，遮住了脸上的病态。
推开殿门时，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柳氏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帕子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：“贵人倒是利索。只是这脸色……莫非是昨夜没睡好？”
邓婉微微一笑，声音轻柔：“劳姑姑关心，许是早起梳洗，有些头晕罢了。无碍的。”
她迈步向前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“朱砂引魂衣”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，那股阴冷的气息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。但她挺直了脊梁，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。
柳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件衣服，真的能把邓婉逼疯吗？
邓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。
而在太后面前。
在那众目睽睽之下，她要穿着这件诅咒之衣，安然无恙地走完全程。
然后，让施咒者自食其果。
风更大了。
卷起地上的枯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厮杀伴奏。
邓婉握紧了袖中的瓷瓶。
指尖用力，直到指甲嵌入掌心。
痛感让她清醒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养心殿的方向。
那里，太后的凤座高高在上，冷漠而威严。
而她，邓婉，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。
身后，柳氏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。
前方，是未知的深渊。
但邓婉知道，她不能退。
一旦后退，就是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