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寒风像钝刀子，刮过林家宗祠高耸的飞檐。
铜磬声沉闷地响了一声，余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，带着股透进骨缝的凉意。林婉清立在供桌旁，指尖轻轻拂过那卷厚重的《林氏宗谱》。纸页泛黄，散发着陈年墨香与檀灰混合的气味，那是林家百年来的呼吸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织金缎，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，在这满殿暗红与金黄中，显得格格不入。周围是忙碌的仆役和低声交谈的族老，无人注意到这位正妻娘娘微微蹙起的眉尖。
“夫人，吉时将至，请移步主位。”管家婆子端着托盘上前，眼神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婉清脚下那双并未完全摆正的绣鞋。
礼数上的疏漏，哪怕只是一寸之差，在此刻都是把柄。
林婉清垂眸，不动声色地将裙摆理平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：“有劳母亲费心。”
她没抬头，但余光瞥见不远处立着的赵姨娘。赵姨娘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，手里捏着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，眼角眉梢挂着恭顺的笑，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透着股阴鸷的冷光。
“姐姐这般小心，倒是让妹妹们自愧不如。”赵姨娘软糯的声音飘过来，带着几分甜腻，“这祠堂风大，姐姐身子弱，若是受了寒，老爷该心疼了。”
林婉清没接话，只是将手按在《林氏宗谱》上。
就在这一瞬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异样的凸起。
不是纸张自然的褶皱，而是某种黏着物干涸后的痕迹。
她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趁着整理祭品的动作，她迅速翻开了族谱旁支那一页。
原本空白的‘生母’栏里，多了一抹刺眼的红。
那朱砂红得妖异，像是刚画上去不久，又像是被刻意掩盖过。字迹歪斜，笔锋稚嫩，分明是个孩子的手笔，却被强行填入了成年男子的名讳之下。
篡改族谱。
这四个字在林婉清脑海中炸开，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寒意。若是在祖宗牌位前篡改族谱，这是欺祖的大罪。而此刻，祭祀仪仗队即将开始，全族上下都在看着这场大典，无人敢在此时打扰。
但她不能不管。
这不仅是族谱的问题，更是针对她嫡子继承权的阴谋。一旦这抹朱砂干透，明日流言便会坐实那个旁支侄女的身份，动摇嫡子的地位。
“姐姐在看什么？”赵姨娘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，手中的鸳鸯手帕轻轻拍了拍林婉清的臂弯。
林婉清抬眼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：“赵妹妹的手帕，沾了灰。”
赵姨娘一愣，低头看去，手帕洁白如雪，哪有什么灰尘？
“许是我眼花了。”林婉清淡淡一笑，手指却悄然用力，指甲掐入那抹朱砂的边缘。
很脆。
像是有人用胶水固定过，又像是……为了延缓干燥速度，特意加了蜜？
她心中疑云更重。寻常朱砂遇风即干，为何这抹红艳得如此持久，甚至带着股诡异的湿润感？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赵姨娘收回手，笑容愈发灿烂，“吉时要到了，咱们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礼仪吧。”
她转身离去，背影摇曳，暗紫色的裙摆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。
林婉清盯着那页族谱，心跳如鼓。
她没有当场揭穿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族长的质问，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，如今恐怕更倾向于维持表面的和谐，而非追查真相。
她必须拿到证据。
林婉清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。针尖极细，几乎看不见。她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挑起了那页族谱的一角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，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旁边一位族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来。
林婉清动作一顿，随即自然地拿起一旁的毛笔，假装蘸墨，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对方的反应。
族老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神色端庄，举止合乎礼数，便又转回了头。
危机解除。
林婉清松了口气，指尖发力，终于从那页族谱上撕下了一小角。
那上面留着半截名字，以及那抹尚未完全干透的朱砂。
她将那一角纸片迅速藏入袖中的夹层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“夫人，吉时已到，请就位。”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急促。
林婉清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她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《林氏宗谱》，心中冷笑。
赵姨娘以为她在玩弄权术，以为她会被礼教束缚得动弹不得。可她忘了，越是完美的贤妻形象，越需要在最肮脏的地方扎根，才能开出最锋利的花。
她牺牲了那份‘完美’，主动卷入了这泥潭。
但这泥潭，正是她想要的战场。
林婉清迈步走向主位，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。
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也吹动了供桌上的烛火。
烛光摇曳间，她袖中的那一角族谱，正贴着她的肌肤，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。
那抹朱砂，究竟是谁画的？
又是谁，让它干涸的速度比寻常慢了三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