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焰心摇曳，映在武承恩那张苍白而隐忍的脸上。他并未抬头，只是指尖死死扣着案几边缘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，那是温如玉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，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他牢牢罩住。
“公公。”
温如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，轻柔得像三月的柳絮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她缓步走出，素雅的织金襦裙曳地无声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，显得清冷出尘。她的目光落在武承恩身上，温婉中透着疏离，仿佛在看一件陈列在博古架上的瓷器，而非自己的丈夫。
武承恩终于抬起眼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喉头：“夫人深夜至此，所为何事？”
“自然是来看看你。”温如玉微微一笑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明日便是大婚，新贵府上下忙碌，我听闻你在此处独坐许久，怕是你心里不踏实。”
武承恩没有接话，只是缓缓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。他的动作极慢，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，像是在压抑体内翻涌的情绪。他看向温如玉手中捧着的那只锦盒，目光微凝。
“我想看看婚书原件。”武承恩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暗藏锋芒，“核对一下名讳，以免明日礼数有误。”
温如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，指尖轻轻捻动着一串佛珠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“夫妻一体，不可多疑。”她轻声说道，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，“公公是掌印太监，更是我的夫君，这点信任都没有吗？”
“信任建立在事实之上。”武承恩向前迈了一步，逼近那扇半开的屏风，“若名字无误，何惧人看？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？”温如玉打断了他，眼神依旧温和，却透出一丝寒意，“公公是在怀疑我温家的人，会在婚书上做手脚？”
这一问，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武承恩停住了脚步，呼吸变得沉重。他确实有理由怀疑。昨日他在整理内库账册时，发现生母的名字旁有一抹淡淡的朱砂痕迹，那是涂改的痕迹。而能接触到内库账册和婚书原件的人，除了他，只有温如玉和她身后的婆母。
“我只是想确认。”武承恩低声说，试图掩饰眼中的怒意，“毕竟，这关乎武家的脸面，也关乎夫人的体面。”
温如玉叹了口气，仿佛对这位夫君的“不识趣”感到无奈。她放下手中的锦盒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，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公公此言差矣。体面二字，不是靠查证得来的，是靠规矩守出来的。”
她走到案前，拿起一只茶盏。那只茶盏是官窑烧制的青花缠枝莲纹，杯口微微外撇，正是大明宫廷赐给正室夫人的样式。她将茶盏放在武承恩面前，位置偏左三分，这是下人奉茶的位置，而非主位。
“喝茶。”她说。
武承恩看着那只茶盏，心中冷笑。这是在示威，也是在警告。他伸手端起茶盏，却没有喝，而是用拇指摩挲着杯壁冰冷的瓷面。
“夫人。”他忽然问道，“金印呢？”
温如玉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了常态，端起另一只茶盏，轻抿一口。“金印乃武家信物，自然由最稳妥之人保管。”
“最稳妥之人？”武承恩重复着这几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是指那个连自己儿子出身都能篡改的人吗？”
温如玉放下茶盏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武承恩面前，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的幽香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整理武承恩略显凌乱的领口，动作亲昵，眼神却冰冷如铁。
“公公慎言。”她低声道，“有些话，说出口便收不回了。明日大婚，宾客满座，若传出武府内部不和，甚至质疑正室夫人品行，你觉得，皇上会怎么想？温家会怎么想？”
武承恩没有躲开她的手，反而任由她触碰。他的手藏在袖中，紧紧攥成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我不在乎皇上的想法。”他说，声音更低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我只在乎，我的母亲，究竟是谁。”
温如玉的手僵在半空，片刻后，她收回手，退后一步，恢复了端庄的姿态。“你的母亲，已逝多年。如今你是武承恩，是武府的掌印，是我的夫君。过去的事，就该随着过去埋没。”
“埋没？”武承恩冷笑一声，“那抹朱砂，可没那么容易埋没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小全子探进半个身子，脸色惨白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公、公子，外面有人来了。”
武承恩眉头一皱：“谁？”
“是……是二奶奶。”小全子吞了吞口水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武承恩，“还有……几位姨娘。”
温如玉闻言，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婉的笑意，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她迅速扫了一眼武承恩，又看了看桌上的茶盏，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“哦？”她挑眉，“这么晚了，她们来做什么？”
小全子低下头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说是……送贺礼。说是给明日的新贵备下的。”
武承恩心中一动。此时送贺礼，且特意提及“新贵”，分明是借题发挥，要在婚前最后一刻，向整个京城展示温家对新贵的掌控力，同时也是一种隐性的羞辱——暗示武承恩不过是个被摆布的傀儡。
他看向温如玉，发现对方正静静地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，甚至可能，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局。
“请她们进来吧。”温如玉淡淡地说道，转身走向屏风，背影挺拔如松，“既然来了，总不能让客人站着说话。公公，你陪我去迎客。”
武承恩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桌角，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账册。账册的封皮上，赫然盖着一枚金色的印章，而在印章旁边，那一抹朱砂痕迹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他意识到，温如玉并非不知道他发现了秘密。相反，她故意留下这个破绽，是为了让他看到，却抓不到证据。因为真正的证据，不在这里，而在只有内眷才能接触的内库深处。
“夫人。”武承恩再次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明日大婚，我要亲手盖上那枚金印。”
温如玉背对着他，身形微微一僵。片刻后，她转过身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：“当然。那是你的权利，也是你的义务。毕竟，从今往后，你的一举一动，都代表着温家的脸面。”
她走上前，握住武承恩的手，力道大得惊人，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。
“记住，武承恩。”她在他耳边低语，声音温柔却充满威胁，“你没有任何退路。要么乖乖戴上这顶高帽，要么……沉入泥潭，再无翻身之日。”
武承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同样不容小觑。两人对视，空气中剑拔弩张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他低声说，眼神坚定，“哪怕要掀翻这整座武府。”
温如玉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整理好衣袖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“随你怎么想。只要明日大婚顺利，其他的，都不重要。”
门外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小全子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，眼神在武承恩和温如玉之间游移不定。他看到了那抹朱砂，也看到了两人之间的张力，但他知道，在这个时刻，沉默是最好的保命符。
武承恩深吸一口气，松开手，转身面向门口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克制，仿佛刚才的激烈对峙只是一场幻觉。
然而，他的余光瞥见温如玉垂在身侧的手，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那串佛珠，动作缓慢而机械，像是在安抚自己，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那抹朱砂，究竟是谁留下的？为什么偏偏出现在内库账册旁？而温如玉，真的只是执行者，还是幕后真正的推手？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小全子小心翼翼地拉开门，一股寒风卷入屋内，吹得烛火猛烈跳动了几下，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，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