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更大了。
听雨轩外的芭蕉叶被狂风撕扯，发出类似骨骼断裂的脆响。
江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那本《女诫》裹在素锦之中，沉甸甸地压在膝头。
锦缎下的纸张，此刻正透着一股灼人的热度。
那是朱砂混合了体温后，散发出的腥甜气息。
李公公已经走了。
但他留下的那个眼神，像一根刺，扎在江婉的心口。
他不敢看那卷书。
连司礼监的大太监都畏惧的东西，究竟藏着什么？
江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指尖残留着淡淡的红晕，像是洗不掉的罪证。
她必须去养心殿。
不是请安，是请罪。
程贵妃要的是她的命。
而她要的是皇帝的眼睛。
只要那双眼睛睁开，这满纸的“血”，就能变成救命的符。
江婉撑着案几，缓缓站起身。
双腿麻木得像灌了铅，每迈一步，都要调动全身仅剩的力气。
走廊里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，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像是无数双伸向她的手，想要将她拖入深渊。
她没有打伞。
雨水顺着发髻滴落，浸湿了单薄的宫装。
冷意渗入骨髓，却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通往养心殿的长廊，漫长得没有尽头。
每一步，都是对意志的凌迟。
但她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，就是死。
转过回廊，前方出现了仪仗队的火把。
明黄色的龙旗在雨中猎猎作响。
皇帝回来了。
江婉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按照规矩，嫔妃不得在御道旁停留。
但她无处可退。
身后是程贵妃设下的陷阱，身前是皇权的威严。
她只能硬着头皮，捧着那卷锦缎，跪在了长廊的阴影里。
仪仗越来越近。
马蹄声混杂着雨声，震得地面微微颤动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。
程贵妃。
她并没有回宫，而是特意绕道而来。
显然，她是来确认结果的。
或者，是来补上最后一刀。
程贵妃撑着一把金丝楠木伞，裙摆未沾一滴泥水。
她走到江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江答应，这么晚了，还不去休息？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江婉低着头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“娘娘。”
她低声唤道，声音沙哑破碎。
“臣妾……前来请罪。”
程贵妃轻笑一声。
“请罪？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挑起江婉下巴上的雨水。
“那卷书，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乾清宫。”
“怎么，怕皇上不喜欢？”
江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程贵妃竟然已经派人送去了？
难道李公公的行动比她更快？
不，不对。
李公公是奉旨办事，而程贵妃的人，若是私自截留或篡改……
江婉心中闪过一丝疑虑。
但此刻，她无暇细想。
因为程贵妃的目光，落在了她膝头的锦缎上。
那眼神，充满了贪婪与警惕。
就像盯着猎物脖颈的毒蛇。
“既然请罪，”程贵妃缓缓蹲下身，视线与江婉平齐，“那就让臣妾看看，你抄完了吗？”
她的语气看似随意，实则暗藏杀机。
如果书卷完好，她便可以以“毁坏圣物”为由，当场夺走，甚至直接定罪。
如果书卷有损，那便是铁证如山。
无论哪种结果，江婉都逃不掉。
江婉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，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她双手捧起那卷《女诫》，缓缓递出。
动作迟缓，却坚定。
锦缎展开的一角，露出了里面泛红的纸页。
那不是普通的墨迹。
在昏暗的灯火下，那红色鲜艳得近乎妖异。
像是刚流出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