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，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。
断脉碑矗立在广场中央，碑身漆黑，被雨水冲刷得愈发冷硬。碑面正上方，用鲜红刺目的朱砂写着两个大字：【天才】。
而在“才”字的右下角，多了一行小字。那朱砂色泽浓烈，仿佛刚干涸的血迹，笔锋凌厉，透着不容置疑的判决——【废脉】。
戴渊跪在碑前。
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。
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流进眼睛，刺痛，但他没有眨眼。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肿胀的关节在冰冷的石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，那是骨骼即将碎裂的前兆。
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外门弟子。他们撑着油纸伞，穿着干燥整洁的道袍，目光像看一件垃圾一样扫过戴渊的身体。
“那就是戴渊？听说他为了求首席大人划掉那个‘废’字，已经在雨里泡了七十二个时辰。”
一个身穿灰衣的胖硕身影挤开人群，手里捏着半块干粮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。他是赵铁柱，外门排名第七十三位的中游弟子。
“别看了，晦气。”旁边一个瘦削的男弟子厌恶地后退半步，“根据《青云宗外门考核条例》第三章第五条，连续三日跪守断脉碑而无首席真人亲临者，视为自动放弃申诉权。明日大比开启，若资质未改，直接除名。”
“除名？”赵铁柱咂咂嘴，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，“那就得去黑风矿洞当矿奴了。那里可是连呼吸都要交税的地方。戴渊也是蠢，明明已经是废脉，还妄想翻盘？”
戴渊听不见这些声音。
或者说，他选择不去听。
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感觉：寒冷，和痛。
寒冷来自深入骨髓的雨，痛来自体内那具正在死去的躯体。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，清醒到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最后一丝灵根本源，正在随着血液流失而枯竭。
这是代价。
要想洗去这行朱砂，必须献祭灵根。一旦成功，他将再无修炼正统功法的可能，只能靠着那抹变异的力量苟活。
但在那之前，他必须先让这行朱砂动起来。
戴渊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嘴唇干裂出血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：“阮长生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雷声轰鸣，掩盖了他喉咙里压抑的呜咽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穿透雨幕。
云纹道袍的下摆划过积水，玉骨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展开，挡住了头顶的落雨。
阮长生站在断脉碑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戴渊。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神轻蔑，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。
“戴渊。”阮长生的声音优雅、冷漠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，“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？”
戴渊没有动。
他的双手死死扣住青石板的缝隙，指甲崩断，鲜血混着雨水滴落在石碑底部。
“我要……重新审视资质。”戴渊说。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阮长生笑了。
他收起折扇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扇骨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重新审视？戴渊，规矩就是规矩。首席真人亲笔批注，岂是你一个废脉之人可以质疑的？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戴渊的手背上，用力碾压。
“宗门资源有限，不能浪费在废物身上。你若识相，现在起身离开，我还可以保你一条命，让你体面地去矿洞报到。”
戴渊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没有反抗，也没有求饶。
他只是默默地抬起另一只手，从怀中掏出一枚生锈的铁片。那是他唯一的底牌，也是他秘密的来源。
铁片边缘锋利，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
戴渊将铁片抵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阮长生眉头微皱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。
戴渊没有回答。
他手腕一抖。
嗤。
鲜血涌出，染红了铁片，也染红了雨水。
这一滴血，不是普通的血。它带着戴渊体内封印的那段上古血脉的记忆，滚烫，炽热，带着一种古老而暴虐的气息。
他将手指伸向断脉碑。
那一滴血珠，悬在半空，摇摇欲坠。
周围的弟子们安静了下来。
赵铁柱张大了嘴巴，忘了咀嚼手中的干粮。林婉儿站在人群后方，脸色苍白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想要冲出来，却又不敢迈出一步。
她偷偷给戴渊送过药膏，她知道这个人有多倔强，也知道他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但那滴血落下了。
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【废脉】那两个字的边缘。
奇迹并没有发生。
朱砂没有溶解，也没有消失。
但是，那滴血渗入朱砂的瞬间，原本鲜艳红色的字迹，竟然微微晕染开来。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，缓慢地扩散，侵蚀着原本的边界。
阮长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眼中的轻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恐，以及更深处的一抹嫉妒。
他嫉妒首席真人曾经对戴渊流露过的一丝关注。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眼神停留，也足以让他这个首席亲传弟子感到窒息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阮长生低声喃喃。
他猛地挥袖，一股灵力喷涌而出，试图将那滴血吹散。
但血已经渗进去了。
它像是一颗种子，扎根在朱砂的裂缝中，开始疯狂地生长。
戴渊瘫软在地上，气息奄奄。
但他看着那行逐渐变形的朱砂批注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规则，松动了。
阮长生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。他转过身，背对着戴渊，声音恢复了冷漠：“既然你执迷不悟，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来人，把他拖走！明日大比，取消他的参赛资格！”
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来，粗暴地抓住戴渊的手臂。
戴渊没有挣扎。
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，但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那块石碑。
在那里，【废脉】二字的一角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
裂纹之中，隐约透出一点金色的光芒。
那是被掩盖的真相，正在苏醒。
雨还在下，越下越大。
赵铁柱看着那道裂纹，咽了口唾沫，小声说道：“这……这朱砂怎么变色了？”
没人回答他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石碑，盯着那行正在发生异变的朱砂批注。
戴渊被拖行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但他留下的那个问题，却像一颗石子，投入了平静的水面。
为什么那块石碑上原本写着‘天才’二字的地方，会被朱砂覆盖成‘废脉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