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液池畔的暖阁内，炭火正旺。
那股朱砂味并非来自外间，而是源自这暖阁深处的一只博山炉。
庞婉坐在席次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她垂下眼帘，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，在空气中扭曲、消散。
那是汪姑姑的手笔。
用特制的朱砂混合了某种催情与堕胎的药粉，点燃后香气极淡，却能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人的肺腑。
对于身中剧毒、本就虚弱不堪的庞婉来说，这是最后一击。
若是常人，此刻恐怕早已面色潮红，举止失态。
但庞婉不同。
她的袖口内侧，藏着一层薄薄的吸湿纸，上面涂满了中和朱砂毒性的药粉。
刚才在更衣时，翠儿偷偷将那张纸贴在了内衬最贴近肌肤的地方。
此刻，那些从博山炉飘出的朱砂微粒，尚未触及她的皮肤，便被那层药粉悄然吸附、分解。
然而，代价是巨大的。
药粉中和毒素的过程，会产生剧烈的灼烧感。
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，在内衬与肌肤之间来回穿梭。
庞婉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但她脸上的笑容，依旧端庄得体。
她端起酒杯，对着主位上的贵妃微微欠身。
“娘娘，臣妾敬您。”
声音平稳，没有一丝颤抖。
贵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，最终移开。
“坐吧。”
庞婉落座。
余光中，她看见汪姑姑站在角落里，手里捏着那把银剪刀。
剪刀的刃口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汪姑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，期待看到庞婉因为毒性发作而痛苦挣扎的样子。
可惜，她失望了。
庞婉不仅没有痛苦，反而显得愈发从容优雅。
这种从容，让汪姑姑感到不安。
她握紧了剪刀，指节泛白。
“庞贵人，”汪姑姑突然开口，声音尖刻，“你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，可是这冬衣不合身？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庞婉身上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如果庞婉承认衣服有问题，那就是抗旨，当场杖毙。
如果庞婉否认，而随后真的发病，那就是欺君之罪。
庞婉放下酒杯，动作缓慢而优雅。
她抬起手，轻轻整理了一下领口。
那里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，正是朱砂线勒过的痕迹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
庞婉的声音低沉、平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。
“这冬衣乃是尚服局精心缝制，贴合臣妾身形，何来不合身之说？”
她抬起头，迎上汪姑姑审视的目光。
“倒是姑姑，手中的剪刀如此锋利，莫非是想剪断臣妾的福缘不成？”
这句话，看似玩笑，实则刀刀见血。
汪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你……”
她咬牙切齿，想要反驳，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毕竟，她是掌事姑姑，监督更衣是天职。
若是因为衣服不合身而指责庞婉，便是质疑尚服局的工艺，更是质疑贵妃的赏赐。
这是大忌。
李总管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，伞尖滴着雨水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站位，挡在了汪姑姑和庞婉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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