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咬合的脆响，像是一记闷雷砸在尚服局偏殿死寂的空气里。
紧接着，那件明黄缎面的冬衣重重落在紫檀木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窗外暴雨如注，雨点鞭挞着窗棂，将殿内的光线压得愈发昏暗潮湿。庞婉端坐在榻边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低垂，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手上。她的指尖微微蜷缩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半分。
“娘娘吩咐了，”汪姑姑站在案后，手里还捏着那把银剪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“这是贵妃娘娘亲自挑的料子，说是怕您身子弱，特意赶制的新衣。午膳前若不换上，便是抗旨。”
她说话极快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庞婉耳朵里凿。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庞婉的脸，像是在等待猎物露出恐惧的裂痕。
庞婉抬起眼，声音很轻，平稳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姑姑说笑了。臣妾谢娘娘恩典。”
她没有伸手去接衣服，而是先向门外看了一眼。李总管正站在帘外，低着头，仿佛对殿内的僵持视而不见。他收了好处，自然要拖住通报的时间，给汪姑姑留出做手脚的空隙，也给自己留出周旋的可能。
“还不快接？”汪姑姑眉头一皱，手中的银剪刀在空中晃了晃，寒光一闪，“规矩就是规矩。若是迟了一刻，这尚服局的板子，可是认人不认情的。”
翠儿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，小声嗫嚅道：“姑娘……姑姑，您快接吧……”
庞婉终于动了。
她缓缓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她走到案前，伸出双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件冬衣的瞬间，一股极淡、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顺着鼻腔钻入脑海。
那是朱砂的味道。
不是染料的红，是混了毒性的朱砂线织就的底色。
庞婉的手指在那袖口处停留了一瞬。那里的针脚细密得有些过分，丝线的张力紧绷到了极限，仿佛只要轻轻一扯，就会崩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，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。
她在心里默数了三下。
然后，她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恭恭敬敬地捧起了那件冬衣。
“多谢姑姑提醒。”她说，“臣妾定当遵命。”
汪姑姑眼中的杀意并未消散，反而更深了几分。她看着庞婉接过衣服，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羔羊。只要庞婉穿上这件衣服，走进宴会大厅，那股渗入血脉的毒性就会随着体温发散，要么让她当众失仪，要么让她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溃烂。
至于孩子？那不过是顺带的牺牲品。
“更衣。”汪姑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庞婉转身走向屏风后的净室。翠儿连忙跟上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，眼神慌乱地在屋内扫视。她的目光在汪姑姑手中的银剪刀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迅速移开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庞婉背对着她们，开始解下身上的旧衣。
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，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舐着她的皮肤。
她将那件明黄冬衣披在身上。
瞬间，一种冰冷的束缚感包裹全身。那不是丝绸的柔软，而是一种带有压迫感的沉重。尤其是手腕处，袖口收紧的地方，那根朱砂线仿佛活了过来，紧紧地勒进了腕骨的皮肉里。
痛。
尖锐的刺痛感从手腕蔓延开来，像是无数根细小的蚂蚁在啃噬神经。
庞婉咬紧牙关，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。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——那是她早已备好的中和剂，混合了冰片与甘草，能暂时压制朱砂的燥热。她将药粉轻轻撒在贴身衣物与肌肤接触的地方，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，动作流畅自然。
药粉接触到皮肤的刹那，一股凉意涌起，压住了那股灼烧般的剧痛。
但代价是，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，隐隐透着不正常的色泽。如果稍有不慎，或者药效过后，那些红痕将会永久留在身上，成为她无法洗刷的耻辱印记。
“好了吗？”汪姑姑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好了。”庞婉的声音依旧平稳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，“只是这衣服……似乎比往常厚重些，臣妾有些头晕。”
她故意示弱，想要试探汪姑姑的反应。
屏风外的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汪姑姑冷哼一声：“娘娘的心意，岂是你这等贱婢能挑剔的？晕就晕着，进了大殿，站直了便是。若是敢露怯，仔细你的皮。”
庞婉推开门，走了出来。
她今日穿的是素色宫装，外面罩着那件明黄冬衣，显得格格不入。但她站得笔直，神色恭顺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汪姑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最终落在她的袖口。
那里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，像是血渍，又像是染料渗出的瑕疵。
汪姑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她记得清楚，这衣服的朱砂线是特制的，颜色应该鲜亮夺目，绝不该如此黯淡。除非……有人动了手脚。
但她来不及细想，因为李总管在外面高声喊道：“吉时已到！贵妃娘娘请诸位贵人入席！”
庞婉微微颔首，提起裙摆，向门外走去。
经过汪姑姑身边时，她脚步微顿，低声说道：“姑姑的手，抖了。”
汪姑姑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怒：“放肆！”
庞婉已经走到了门口，背影决绝，没有回头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殿门打开，外面的风雨声扑面而来。庞婉踏入雨中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发梢。她知道，真正的厮杀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件冬衣下的朱砂线，正随着她的体温，一点点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