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下第一声时，祠堂里的油灯忽地晃了一下。
宋婉跪在青砖上，膝盖早已冻得麻木。她面前摊开的是宋氏宗谱，泛黄的纸页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冷光，像是一块陈年的旧布，裹着几代人的生死荣辱。指尖触到那行字的时候，是一阵细微的黏腻感。
不是墨水的干涩，而是朱砂未干的湿润。
那一抹红，正正地落在“宋清”二字之上。那是旁支庶子，宋父早年纳妾所出，如今因无子嗣，按族规本该在清明大祭前除名，以免污了嫡系血脉的清白。可此刻，那朱砂笔迹并未被彻底涂去，反而像是在纸上晕开了一朵诡异的花，勾住了那个名字，又像是在暗示什么不可言说的污点。
宋婉的手指微微一颤，没有立刻收回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是猫踩在雪地上，无声无息，却带着试探。那是闵氏安插的眼线，一直在偏厅外候着，等着看这位嫡长女如何在祭祖前夜处理这桩“意外”。
宋婉垂下眼睫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：“赵管事。”
站在阴影里的赵管事浑身一抖，连忙上前一步，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半：“大小姐……老奴在。”
“这朱砂，是谁点的？”宋婉问得极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。
赵管事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，砸在青砖上，瞬间消失不见。他吞吞吐吐，眼神飘忽不定：“回……回大小姐的话，是夫人命老奴来核对谱系。老奴手滑，不慎……不慎沾上了朱砂。”
“手滑？”宋婉抬起眼，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，落在赵管事颤抖的手上，“赵管事在宋家做了二十年执事，连端茶倒水都没洒过一滴，今日怎么就‘手滑’了？还是说，这朱砂本身就带着钩子，勾住了不该勾的名字？”
赵管事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不敢接话。他知道，这话一旦说破，就是欺瞒主君、篡改族谱的大罪。即便背后有人撑腰，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就在这时，偏厅的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夹杂着冷风卷了进来，闵氏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织金袍，一步步走了进来。她的步伐不快，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手里捏着一支蘸满朱砂的毛笔，笔尖还滴着鲜红的液体，像是刚从那本族谱上取下来的证据。
“婉儿妹妹，这么晚了，还在祠堂里守着祖宗呢？”闵氏的声音尖刻，带着几分戏谑，眼神浑浊却精明，死死盯着宋婉指尖的那抹红。
宋婉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她没有擦掉指尖的朱砂，反而将那根手指轻轻蜷缩起来，让那抹红色嵌进掌心的纹路里。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宋婉的声音依旧极轻，语速缓慢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，“女儿只是在确认，这族谱上的名字，是否真的如母亲所说，该被抹去。”
闵氏眯起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哦？难道妹妹觉得，宋清那等私通败德之人，还不配被除名？若是让他留在谱上，明日祭祖，祖宗的牌位都要蒙羞。妹妹身为嫡长女，难道想为了一个庶出的杂种，坏了宋家的清誉？”
“私通？”宋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寒，“母亲这话，是从哪里听来的？族谱上只写了‘宋清’二字，并无‘私通’之语。若母亲口无遮拦，传出去，怕是又要惹出新的风波。”
闵氏脸色一沉，手中的毛笔握得更紧，指节泛白：“妹妹这是在质疑我？我是掌事夫人，族内事务皆由我打理。这朱砂是我亲手点的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，宋清此人，不配入宋家祖坟！妹妹若是不信，大可明日当众辩驳。只是别忘了，你手中的玉佩，可是宋家传家的信物。若出了差错，这信物……怕是要换主人了。”
宋婉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闵氏在威胁什么。那块羊脂玉佩，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，也是她在家族中立足的根本。闵氏想要的不只是除掉宋清，更是想借此机会，削弱宋婉在族内的话语权，为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谋取继承顺位。
但她不能退。
一旦退了，明日祭祖，宋清将被正式除名，而宋婉将失去对族内事务的控制权。更重要的是，她将永远无法洗清旁支庶子名字背后的污名——那不仅仅是宋清的污名，更是宋父当年那段不堪往事的污名。
“母亲说笑了。”宋婉微微一笑，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，“这玉佩在我手中多年，早已与我的血脉相连。除非母亲有本事，让它从我身上剥离。”
闵氏冷哼一声，向前逼近一步，那股脂粉味更加浓烈，几乎令人窒息：“好一张利嘴。不过，婉儿妹妹，你要知道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这族谱上的每一笔，都是祖宗定下的铁律。你若执意要保那个人，便是与整个宋家为敌。”
“我不是要保他。”宋婉轻声说道，目光落在族谱上那抹未干的朱砂上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这朱砂为何会湿？按照族规，修改族谱需用特制的墨汁，且需经族长亲笔。母亲私自用朱砂标记，是想做什么？是想掩盖什么？”
闵氏瞳孔微缩，显然没料到宋婉会如此直白地戳穿她的意图。
赵管事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放肆！”闵氏厉声喝道，试图用气势压倒宋婉，“我这是在清理门户！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，懂什么族规大事？赶紧把那朱砂擦了，免得脏了你的手！”
宋婉看着自己指尖的那抹红，它正在慢慢渗入皮肤，带来一阵隐隐的刺痛。那不是普通的疼痛，而是一种灼热，仿佛带着某种诅咒，又像是某种觉醒的信号。
她没有擦掉朱砂，而是将手轻轻握拳，将那抹红色紧紧攥在掌心。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宋婉抬起头，直视着闵氏的眼睛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却字字诛心，“这朱砂确实脏。但它脏的不是我的手，而是某些人的心。母亲既然这么着急要抹去这个名字，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？比如……当年父亲欠下的那些赌债，是不是也写在这本族谱里，只是被人刻意藏了起来？”
闵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手中的毛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滚出一串刺眼的红痕。
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，呜呜作响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宋婉看着闵氏慌乱的眼神，心中明白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那滴朱砂渗入皮肤后，为何会隐隐发烫，仿佛带着某种诅咒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