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终于落下来了。
不是淅沥的细雨,而是像泼墨般倾泻的暴雨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祁家大门外的青石板路瞬间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溪流。唐婉站在门廊下,手里捏着那把生锈的小钥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看着远处祠堂的方向,那里黑洞洞的,像一只张开的巨口,吞噬着所有的光亮和秘密。
刚才在祠堂内,祁远交出钥匙时的那抹解脱,此刻回想起来,竟带着一种诡异的轻快。那不是认输后的颓废,而是猎人卸下陷阱后,准备去享用猎物的从容。他以为唐婉是被困在笼中的鸟,却忘了,鸟若断了翅,便会化作一把锋利的剪刀,剪断这金丝编织的牢笼。
“小姐。”翠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细碎而颤抖,像是被风折断的枯枝,“周管家……周管家来了。”
唐婉没有回头。她知道周管家会来。在这个风雨欲夜的黄昏,他是祁远最后的一道防线,也是她必须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周管家浑身湿透,深灰色的长袍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佝偻却依旧谨慎的身形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,步伐沉稳地跨过门槛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在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没有看唐婉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紧闭的内室门上,眼神中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、对主家体面的维护。
“夫人。”周管家放下油纸包,声音低沉恭敬,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,“这是老爷吩咐我交给您的。他说,有些账目,还是理清了干净。”
唐婉转过身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个油纸包。她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管家。空气潮湿得令人窒息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旧木头的霉味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陈年血迹氧化后的铁锈味。
“周管家,”唐婉开口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核对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目,“你可知,为何我要在今晚查这笔账?”
周管家微微垂首:“夫人是为了祁家的安宁。”
“为了安宁?”唐婉冷笑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门廊下显得格外刺耳,“若是安宁,为何赵家的催债人会在半个时辰前出现在街角?为何那三百亩良田的田契,会少了一页关键的产权证明?周管家,你在这府里当了二十年管家,连‘失窃’与‘挪用’的区别都分不清吗?”
周管家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,擦了擦额角的雨水,动作缓慢而优雅。“夫人多虑了。老爷近日操劳,难免有疏漏。这份文书,是老爷亲笔签署的主命书,盖有私印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所有对外借贷与抵押,皆由下人经手,旨在保全府邸运转。夫人若不信,大可验看。”
他打开了油纸包。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,最上面一张赫然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——那是祁远的私印,墨迹未干,散发着刺鼻的新印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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