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妆阁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窗外的雨势并未因日头西斜而减弱，反而愈发狂暴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窗棂，试图将这层薄薄的纸糊捅破。
薛婉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田契的边缘。
纸张受潮后变得柔软，原本挺括的触感如今带着一丝诡异的绵软，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即将崩塌的东西。
她垂眸看着那枚朱砂印。
昨夜暴雨如注，这印泥却干得极慢，甚至还在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此刻，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的湿气，正一点点侵蚀着印泥的边缘。
那鲜红的色泽开始晕染，像是血溶于水，界限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小姐。”
林嬷嬷站在角落里，手里捧着一件半旧的披风，脚步虚浮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不敢落在薛婉身上，只盯着地上那一滩积水。
薛婉没有抬头，只是淡淡问道：“嬷嬷手抖什么？”
林嬷嬷浑身一僵，连忙将披风放下，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怕弄脏了地界，污了小姐的眼。”
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薛婉抬起眼，目光落在林嬷嬷那双枯瘦的手上。
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若是害怕二老爷的责罚，此刻她该求饶，或是哭诉自己的无辜。
可她没有。
她的眼里只有恐惧，一种深入骨髓、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惧。
这种恐惧，不像是对一个宅门主子的畏惧，更像是面对某种不可名状的灾祸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曹家的人到了吗？”薛婉问。
林嬷嬷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回……回小姐的话，管事爷还未到。说是路上泥泞，怕耽误了嫡姐吉时，特意让小的们先去迎候。”
薛婉冷笑一声。
“迎候？还是去催账？”
林嬷嬷不敢接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，是管家粗哑的嗓音。
“大小姐，二老爷请您过去一趟，说是要核对嫁妆单子。”
薛婉心中一动。
二老爷这时候召她，绝不是为了核对嫁妆。
而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异样，想要从她这里探出口风，或者……让她背下这个黑锅。
“知道了。”薛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她将田契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，贴身藏好。
那枚逐渐模糊的朱砂印，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也是悬在薛家和曹家头顶的利剑。
走出梳妆阁时，走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阴影在墙上扭曲变形，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二老爷并没有在正堂等她。
而是在偏厅的一间小书房里。
书房内点着几盏气死风灯，光线昏黄，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。
二老爷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根烟杆，却没有点燃。
他的脸色阴沉如水，目光锐利地盯着门口。
“过来。”他沉声道。
薛婉走上前，福身行礼。
“父亲唤女儿，可是为了嫁妆之事？”
二老爷冷哼一声，将手中的烟杆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嫁妆？哼，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薛婉。
“今日这雨下得邪门。我让人去查了，曹家那边送来的聘礼清单，有一笔‘江南织造’的绸缎，数目不对。”
薛婉心中一凛。
江南织造？
那是曹家洗白赃款的重要渠道之一。
若这笔账目有问题，那整个嫁妆单就是一份伪造的罪证。
“女儿愚钝，不知父亲何意。”薛婉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无波。
二老爷转过身，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母亲留下的那份产业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这句话，来得突兀，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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