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敲打着沈府正厅的雕花窗棂，淅沥声里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意。
紫檀木案几上，那本朱砂盖印的陪嫁田契被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旁侧茶盏里的茶水微微晃荡，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汤。紧接着，一抹刺眼的鲜红顺着案几边缘滑落，精准地滴在林婉素白的裙摆上，像是一朵骤然绽开的彼岸花，又像是某种不祥的血谶。
林婉垂着眼眸，看着那抹红渍在布料纤维间迅速晕染开来。她没有惊呼，也没有后退，只是指尖微微蜷缩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用这点细微的刺痛来维持面上那层温婉的假象。
沈砚一身深青色锦袍，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他面容如玉，眉眼间尽是温和，可那双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眸里，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婉娘，”沈砚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劝孩童，“青黛身子弱，又刚抬了通房，若再让她住在那处漏风的偏院，传出去旁人要说我沈家苛待妾室。这江南三县的‘云溪田’，离府近，方便照应，便拨给她做私产吧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字字句句都挂着“体贴”二字。
林婉抬起眼，目光扫过案几上的田契，又看向站在沈砚身侧的青黛。青黛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，低眉顺眼地站着，看似怯生生，眼角余光却悄悄瞥向林婉脚边的那抹血迹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难察觉的弧度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林婉轻声开口，语调平缓，没有半分起伏，如同冰珠子落在青石板上，“这云溪田是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嫁妆，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，受大周律法保护。即便我是沈家少夫人，这田产也是我的私产，并非沈家公中所有。”
她说话时，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的红印，动作优雅得挑不出错处。
沈砚轻笑一声，拇指摩挲着玉扳指，眼神依旧平静：“婉娘这是何意？夫妻一体，你的就是我的。青黛虽为妾室，却也是岳家那边送来的贴心人。你若连这点小事都要计较，岂不是让岳家看了笑话，也让外人觉得我沈家容不下人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加重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：“况且，你进门三年，腹中至今毫无动静。若是为了这点身外之物，坏了夫妻和睦，甚至惹怒了岳家，日后孩子出生，无人教导礼数，才是真的毁了孩子的前程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，慢慢割开林婉心底最脆弱的地方。
无子，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林婉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更显恭顺。她知道，沈砚这是在借题发挥。不仅是为了讨好青黛，更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线，顺便向在场几位神色各异的族老和岳家代表展示沈家的新权威——正妻的地位，不过如此。
“夫君误会了。”林婉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“婉娘并非计较私产，而是担忧礼法。根据《大周律·户婚篇》，女子嫁妆归个人所有，夫家不得私自挪用或侵占。若夫君强行收回，不仅是违法之举，更会让沈家在江南商界失去信誉。毕竟，谁敢与一个连妻子嫁妆都要强夺的人做生意呢？”
她引用律法条文时，声音依旧轻柔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，像是在宣读判决书。
堂下几位族老闻言，眉头微皱。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咳嗽了一声，沉声道：“沈二少爷，婉娘说得虽有几分道理，但夫妻之间，何必如此僵持？青黛毕竟是岳家的人，你若处理不好，岳家那边……”
“大伯父放心。”沈砚打断了他，脸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，“婉娘聪慧，只要她识大体，明白自己的身份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”
说着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退婚书副本——不，不是退婚书，而是一份“自愿赠予契约”。
“婉娘，只要你在这上面按个手印，承认云溪田是自愿赠与青黛的，我便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。”沈砚将笔递到林婉面前，笔尖饱蘸浓墨，悬在半空，等待着她的抉择，“否则，明日我便要请族中长老来评理，说你妒忌成性，违逆夫纲。到时候，恐怕不仅仅是几亩田地的问题了。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雨声似乎更大了，打在窗户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林婉看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，又看了看沈砚那双冷漠的眼睛。她知道，今天如果不低头，以后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腹中的胎儿虽然还未成形，但她能感觉到生命的微弱跳动，那是她唯一的软肋，也是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接过了毛笔。
笔杆冰凉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林婉走到案几前，并没有直接去拿那份“自愿赠予契约”，而是先拿起了那本朱砂盖印的陪嫁田契。她的手有些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沈砚眯起眼睛，看着她手中的动作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林婉翻开田契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。她记得，这本田契的背面，原本有一层极薄的宣纸衬底，那是她母亲当年为了防止伪造而特意加上的暗记。如今，那层衬底还在吗？
她的心跳加速，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。
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将田契交出时，林婉突然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砚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。
“夫君，你说得对，夫妻一体。”林婉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颤音，“既然是体，那就该有血有肉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。
一滴鲜红的血液，从指尖渗出，晶莹剔透。
沈砚瞳孔骤缩，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。
林婉将那滴血，狠狠地滴在了田契的背面。
那不是普通的墨水，而是带着体温、带着痛楚、带着决绝的血。
血液顺着纸张的纹理迅速渗透进去，与原本朱砂盖印的红泥混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花纹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林婉这疯癫的行为惊呆了。
青黛捂住了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族老们面面相觑，有人低声议论：“这沈二奶奶……莫不是疯了？”
沈砚的脸色阴沉下来，他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向林婉，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怒火取代。
“林婉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！”他压低声音，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林婉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空洞而深远。
她将沾血的田契轻轻放在案几上，然后缓缓后退一步，对着沈砚福了福身。
“妾身失仪，望夫君恕罪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女人根本不是她。
沈砚盯着那滴血，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他看着那滴血在朱砂印泥中晕开，脸色变得极其古怪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、恐惧，以及某种深层秘密即将暴露的慌乱。
他伸出手，想要抓起那本田契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，滴落在案几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沈砚低下头，看着那本田契，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：
“你知不知道，这田底下埋着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