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将黑褐色的药碗重重顿在紫檀木桌上，溅出的药水滴在桌角的龙纹上，像一道刚干涸的血迹。
盛夏的闷热被窗外骤然压低的云层锁死，未央宫偏殿内室静得可怕，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人心尖上。韩贵妃慵懒地倚在引枕上，指尖那串东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，她并未看孟青梧，目光只落在案几中央那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上。
“才人怀着皇嗣，正是最需安稳的时候。”韩贵妃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梢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这方子是本宫特意从炼丹房寻来的，滋补气血，安神定志。你且趁热喝了，也好让本宫放心。”
孟青梧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她垂着眼帘，视线死死锁住那碗药。药汁浓稠，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，热气升腾间，竟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草药的清苦甜香——那是朱砂特有的味道。
若是不喝，便是抗旨不敬，当场杖毙；若是喝了且无防备，腹中三月胎儿必死无疑，而她也将失宠废黜，沦为弃子。
“谢贵妃娘娘恩典。”孟青梧轻声开口，语调温婉恭顺，听不出半分波澜。她缓缓起身，动作迟缓而庄重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边缘。
苏培盛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眼神闪烁不定。他私下收受过孟家的一点好处，此刻看着自家主子那决绝的眼神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究没敢出声提醒，只是低着头，假装整理袖口。
王太医站在角落，背脊微微佝偻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不敢看孟青梧，更不敢看韩贵妃，只盯着地面那一小块阴影，仿佛那里藏着救命的稻草，却又深知自己无能为力。
李嬷嬷跟在孟青梧身后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她想看一眼那药，却被韩贵妃锐利的目光逼退，只能咬着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落下。
孟青梧走到案几前，伸出双手，稳稳端起那只沉重的瓷碗。
指尖触碰到瓷碗的瞬间，她感受到了一丝异常的沉重感。那不是药液的分量，而是某种隐秘的、冰冷的杀机。碗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着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娘娘，”孟青梧抬起眼，目光清澈如水，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，“臣妾听闻此药乃是大补之物，恐臣妾身子弱，受不住这般厚恩。不如……请王太医先验一验？”
韩贵妃把玩东珠的手指一顿，随即轻笑出声：“才人多虑了。本宫亲自挑的人，亲自配的方子，难道还信不过太医院的那群废物？你若是不喝，莫非是觉得本宫要害你？”
这话看似玩笑，实则暗藏锋芒。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，连窗外的雷声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孟青梧心中一凛，知道这是试探。她不能质疑贵妃的权威，也不能表现出对药的怀疑。她必须顺着对方的话，把球踢回去，同时不动声色地完成自己的布局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孟青梧放下端着药碗的手，却没有立刻喝下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，轻轻擦拭碗沿，“只是臣妾近日有些心悸，怕污了娘娘的好意。这药既如此珍贵，臣妾想先闻一闻香气，再细细品味，以表敬意。”
说着，她真的凑近碗边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清苦甜香更加浓郁，直冲脑门。孟青梧的脸色微微一变，装作被香气熏得有些头晕，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李嬷嬷惊呼一声，想要上前扶住，却被韩贵妃抬手制止。
“才人身子娇贵，本宫知道了。”韩贵妃眯起眼睛，目光如刀般刮过孟青梧的脸，“既然心悸，那就别勉强。但这药是本宫的一片心意，你若不喝，便是驳本宫的面子。本宫倒要看看，是谁给你的胆子，连这点福分都享不得。”
孟青梧稳住身形，额头渗出冷汗。她知道，机会只有一次。
她再次端起药碗，这次没有犹豫，也没有再提王太医。她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碗倾斜，药汁缓缓流出。
就在药汁即将入口的瞬间，孟青梧的手指微微用力，瓷碗底部与桌面轻轻一磕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，极轻微，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。
但韩贵妃的眼睛一直盯着她。
孟青梧的动作很自然，就像是在调整握持的角度。实际上，她用指甲掐破了藏在袖中的一枚小囊，里面装的是事先准备好的、外观相似的无害粉末。借着倾倒药汁的动作，她将粉末混入碗中，同时利用手腕的抖动，将沉在碗底的朱砂残渣甩到了碗壁内侧，并迅速用另一只手遮挡，将其滑入预先准备好的手帕中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孟青梧仰头，将大半碗药饮下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涌，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“多谢娘娘赐药。”她放下空碗，声音有些虚弱，“臣妾感觉心里暖洋洋的，想必是药效起了。”
韩贵妃看着她喝完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。她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淡淡道：“既如此，便好生歇着。本宫还有事，就不留你了。”
孟青梧叩首谢恩，转身离去。
走出偏殿的那一刻，暴雨倾盆而下。雨水冲刷着屋檐，也冲刷着她身上的冷汗。
李嬷嬷迎上来，颤抖着手接过她递来的手帕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团暗红色的药渣，混杂着白色的粉末。
“小姐……”李嬷嬷声音哽咽。
孟青梧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。雨幕朦胧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形，但她能感觉到，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，正透过雨帘，冷冷地盯着她。
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，那里生命正在微弱地跳动。
“记住，”孟青梧低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这不是毒，是证。我要让它变成刺向贵妃咽喉的刀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惊雷，震碎了午后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