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贺氏宗祠厚重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。
那声音像是一层湿冷的膜，紧紧裹住了祠堂内每一寸空气。
香炉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，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上升，随即被阴冷的湿气压散。
贺婉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一尊凝固的玉雕。
她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有那股从青砖缝隙里渗上来的寒意，顺着骨髓一点点往上爬。
偏殿的门半掩着，透进几缕灰暗的天光。
裴衍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玄色锦袍的下摆垂落在地，纹丝不动。
他手中的折扇轻轻合拢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的纹路。
那动作看似悠闲，实则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暴戾。
“夫人。”
裴衍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祭祖乃庄重之事，不宜久留。若让长辈们看见主母在此逗留太久，恐生非议。”
他在警告她。
用孝道，用礼数，用那些吃人的规矩作为刀柄，逼她退让。
贺婉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低垂，落在面前那张铺开的《贺氏族谱》上。
纸张泛黄，边缘有些卷曲，散发着陈年墨汁与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那道朱砂划痕，就在“嫡长子裴景”生母那一栏的末尾。
原本应该清晰锐利的笔触，此刻因为刚才那滴雨水，边缘晕染开来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模糊状。
就像是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，正在隐隐作痛。
贺婉知道，裴衍在等。
等她起身，等他借机收回族谱，等这一切变成一场无人知晓的误会。
但她偏不。
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袖口的暗袋。
那里藏着一块帕子，帕子上沾着刚才清理砚台时留下的些许水渍。
那是证据，也是筹码。
“夫君说得是。”
贺婉轻声开口，语调温婉，却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只是妾身想起，母亲生前曾交代，祭祖时需以净酒敬天地，以示诚心。妾身想亲自去取那盏冷酒，再斟上一杯新的。”
裴衍眯起眼睛。
“冷酒？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祠堂之内，祭器不可污，酒液不可洒。夫人若是手滑，弄脏了族谱或是祭坛，这罪责……恐怕不好担。”
他在试探她的底线。
也在提醒她，不要越界。
贺婉微微侧头，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。
“妾身自会小心。”
说完，她并未等待裴衍的回答，而是扶着周嬷嬷的手臂，缓缓站起身来。
周嬷嬷是个干瘦的老妇人，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。
她低着头，眼神闪烁，不敢与贺婉对视。
贺婉能感觉到周嬷嬷身体的僵硬，那是恐惧的表现。
她知道，周嬷嬷手里握着某些秘密。
关于裴景的身世，关于当年接生时的种种细节。
但她现在不能逼得太紧。
在这众目睽睽之下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，都可能引来宗族长老的质问。
贺婉牵着周嬷嬷，一步步走向偏殿角落的供桌。
那里摆放着几只精致的青花瓷盏，里面盛着已经凉透的祭酒。
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贺婉拿起一只瓷盏，指尖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。
她转过身，面向裴衍。
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。
她能闻到裴衍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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