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房的窗棂被风雨拍打得吱呀作响。
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,将尹婉的影子拉得极长,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兽。
屋内没有点炭盆,深秋的寒意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上爬,钻进膝盖早已失去知觉的关节里。
尹婉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那枚从阿满袖口滑落的玉佩。
玉石冰凉,沁入掌心的温度,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燥意。
她屏退了下人,只留一盏孤灯。
窗外雷声滚滚,掩盖了这方寸之地内所有的呼吸声。
尹婉指腹摩挲着玉佩背面的纹路。
刚才在祠堂,雨水混着泪水,视线模糊,她只辨出“江南”二字。
此刻灯光稳定下来,那行小字才显露出原本的模样。
那不是地名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篆书笔画蜿蜒,起笔处带着一种奇异的顿挫,像是握笔之人左手执刀,右手运腕,极力掩饰某种生疏。
尹婉眯起眼,凑近灯盏。
光线穿透半透明的羊脂玉,那些刻痕仿佛有了生命,在光影中微微颤动。
她认得这种笔法。
这是钟家祖传的“回龙钩”。
只有钟家嫡系男子,或是与钟家有极深渊源的人,才会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书写私印。
但玉佩正面,分明刻的是“尹”字。
一个外姓人的名字,怎么会拥有钟家的私印?
尹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放下玉佩,起身走到妆台前。
铜镜蒙尘,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她伸手抹去镜面的一层灰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面。
脑海中闪过钟夫人那张惊恐万状的脸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钟夫人的崩溃并非虚张声势。
如果这枚玉佩真的牵扯到钟家的隐秘,那么钟夫人拼死也要抹去族谱上的名字,就不只是为了掩盖出身。
而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血脉谎言。
尹婉重新拿起玉佩。
这一次,她没有看背面,而是翻转过来,仔细端详正面的“尹”字。
字迹工整,端庄大方,是标准的馆阁体。
可在这工整之下,尹婉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。
“尹”字的最后一笔竖画,末端有一道极细的断痕。
那是雕刻时刀锋打滑留下的瑕疵。
尹婉瞳孔微缩。
这个瑕疵,她在别的地方见过。
就在三天前,丈夫尹崇文把玩的那枚旧玉牌上。
那枚玉牌是尹崇文的生父留下的遗物,据说是江南某位故人所赠,一直贴身佩戴,从未示人。
难道……
尹婉感到一阵恶寒从脊背升起。
如果这枚玉佩和丈夫的遗物出自同一人之手,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块料子裁切下来的,那么钟夫人与尹家的关系,远比表面上的主仆、妾室要复杂得多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急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夫人。”
是管家福伯的声音,却没了往日的恭敬,多了一丝紧绷,“族长请您过去。”
尹婉动作一顿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迅速将那枚玉佩塞进贴身的衣袋里,隔着布料,仍能感受到它的棱角硌着胸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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