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宫局偏殿的空气里浮着一层陈年的霉味，混杂着劣质熏香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沈婉儿垂着眼，视线落在案头那只锦盒上。盒子是普通的青缎包裹，没有流苏，没有金线，安静得像个死人。掌事姑姑枯瘦的手指搭在盒盖上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朱砂红渍，那抹红色刺眼得像刚干涸的血迹。
“沈答应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，冷硬且毫无起伏，“苏娘娘口谕，七夕将至，特赐‘缠枝莲纹香囊’一枚。请沈答应过目签收。”
周围几个低阶宫女低着头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她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沈婉儿背上——那是看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。在这个后宫里，低位妃嫔就像草芥，尤其是那个曾目击过三年前那场“意外”的女人。
沈婉儿抬起手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她在计算。
她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青缎的一瞬间，一股奇异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不是阳光晒过的暖，而是某种类似活物脉搏跳动的微颤。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柔顺得像一汪春水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掌事姑姑眯起眼睛，盯着她的脸，似乎在寻找一丝慌乱或贪婪。见沈婉儿神色恭顺，姑姑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，将一支狼毫笔递到她面前：“签了字，这账册便归你管了。若有差池，尚宫局可不认人。”
这是一道催命符。
一旦签下名字，这件物品就从尚宫局的公物变成了沈婉儿的私产。若日后查出其中暗藏禁术，便是她私藏邪物，意图诅咒主上，罪无可赦。
沈婉儿接过笔。笔杆冰凉，沉得像块铁。
她提笔悬腕，目光扫过账册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，或者一段被掩盖的真相。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，墨汁晕开一个小点，像一滴黑色的泪。
然后，她稳稳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：沈婉儿。
三个字，工整秀丽，却像是在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绞索。
掌事姑姑收起账册，动作粗暴地将锦盒推向沈婉儿：“拿走吧。别弄脏了地上的砖。”
沈婉儿双手捧起锦盒。盒子很轻，轻得有些诡异。她感觉到盒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，像是心跳，又像是某种细密的丝线在拉扯。
她不敢打开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阿蛮。”沈婉儿低声唤道。
贴身宫女阿蛮立刻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。阿蛮的脸色苍白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。她知道这个香囊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当年那个女人死前手里紧握的东西，如今换了一种形式，回到了沈婉儿手中。
“主子，咱们……”阿蛮压低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“回去。”沈婉儿打断了她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路上小心，别让人碰了盒子。”
走出尚宫局大门时，天色阴沉得厉害。乌云如铅块般压在头顶，远处雷声滚滚，暴雨将至。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，生疼。
沈婉儿走在前面，阿蛮捧着盒子跟在后面。周围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，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的窥探。
“听说苏娘娘今早在御花园里笑得格外开心。”一个路过的采花宫女小声嘀咕，“说是得了皇上新赏的一匹蜀锦，还要在今晚的宴会上穿给皇上看呢。”
另一个宫女嗤笑一声：“哼，再开心的样子，也遮不住她心里的慌。那个沈答应还没倒台，她就急着立威，怕是心里有鬼。”
沈婉儿脚步未停，耳畔却捕捉到了这些细碎的议论。
鬼？
谁才是鬼？
回到永宁宫偏殿，沈婉儿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下阿蛮一人。
她将门闩插上，昏暗的光线透过窗纸洒进来，映出屋内陈设的简陋。那张床榻上的被褥已经泛黄，桌角有一道深深的划痕，是三年前那个人留下的。
“主子，”阿蛮把锦盒放在桌上，急切地说，“要不要烧了它？或者扔进井里？这东西邪性得很，我刚才摸的时候，总觉得它在咬我的手。”
沈婉儿走到桌前，看着那个青缎锦盒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伸手揭开了盒盖。
里面躺着一枚香囊。
绣工极其精细，缠枝莲纹层层叠叠，花瓣饱满，叶脉清晰。用的是最上等的苏绣技法，每一针都透着奢华与精致。然而，在那洁白的丝绸底色上，隐隐透出一丝暗红，像是从布料深处渗出来的血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蛮瞪大了眼睛，“朱砂？”
沈婉儿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香囊的表面。触感细腻光滑，但在那莲花的花蕊处，她摸到了一根凸起的线头。
那不是普通的丝线。
那是朱砂线。
在古代巫术中，朱砂线用来牵引命格，可以借运，也可以夺命。而缠枝莲纹，寓意连绵不断，若是用于诅咒，便是让受害者的厄运如藤蔓般缠绕至死，无法解脱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根朱砂线的走向。
沈婉儿眯起眼睛，凑近细看。
香囊的正面是盛开的莲花，背面却是枯萎的莲蓬。而在莲蓬的中心，一根细细的朱砂线从内部穿出，连接着香囊底部的封口处。
那根线，正在微微颤动。
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在另一端拉着它。
“阿蛮。”沈婉儿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去查查，这香囊的针脚，是不是出自尚宫局那位‘老神仙’之手？”
阿蛮一愣：“您是说……那个据说能通灵的老嬷嬷？可她已经三年没出手了……”
“她出手了。”沈婉儿冷笑一声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，“而且，是用我的命在试错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沈答应！”是苏嫔身边的贴身宫女翠儿的声音，尖利而傲慢，“苏娘娘请您即刻前往御花园赴宴！莫要迟了，惹娘娘不快！”
沈婉儿心头一紧。
这么快？
她才刚刚确认香囊的问题，苏嫔就要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这是逼她现在就做出选择——是带着这个致命的信物去赴宴，还是拒绝？
如果拒绝，便是抗旨；如果接受，便是自投罗网。
沈婉儿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迅速合上锦盒，将其塞入袖中。然后，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普通的素色香囊，挂在腰间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对门外喊道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软，“稍等片刻，臣妾这就来。”
阿蛮担忧地看着她：“主子，那真正的香囊怎么办？”
“留着。”沈婉儿淡淡道，“它是最好的证据，也是最危险的武器。我要看看，苏嫔究竟想让我怎么死。”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。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，眼神却清亮如刀。
推开房门，外面的风雨更大了一些。
沈婉儿迈步走入雨中，袖中的香囊贴着肌肤，那股温热的跳动愈发清晰。
一下，两下。
像是在倒数。
御花园的方向，灯火通明，人影绰绰。
沈婉儿抬起头，望向那片辉煌璀璨的光海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博弈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