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只剩最后半截。
油灯里的灯芯早已熬成了灰黑色的炭,火苗微弱得像是随时会被这满屋子的湿气掐灭。姜守正屏住呼吸,手指捏着那枚刚磨好的“户部关防”假印。
印石是青田石,质地温润,但在指尖的摩擦下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他必须在今晚子时前,用这枚假印替换掉《户帖》上圈出的罪名。
明日清晨,锦衣卫就会带着圣旨上门。迟一刻,便是满门抄斩。
窗外暴雨如注,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,像无数只铁蹄在践踏。每一声鼓点,都敲在姜守正的心跳上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坠在案头的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浑浊的水渍。
姜守正没有去擦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的假印。
这是他从夹层中取出的备用官印。为了这一刻,他准备了三年。
三年里,他暗中结交了一位落魄的石匠,以十倍的价格购得一块与原印同源的石材,又通过关系弄到了原印的拓本。
每一刀刻痕,每一次打磨,他都像是在雕刻自己的命。
现在,它沾了印泥。
朱砂红得发黑,粘稠,腥气扑鼻。那是用银朱混合了猪血和明胶调制的特制印泥,干得快,色泽沉,极难辨认真假。
姜守正深吸一口气,手腕悬空。
他要做的,不是盖印。
而是“换印”。
书房外,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两步。
节奏沉稳,不疾不徐。
是福伯。
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仆,此刻正站在书房的门外。
他的身体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。
“老爷。”福伯的声音极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外面……有人。”
姜守正的手腕微微一颤。
印泥在印面上晃了一下,差点溢出边缘。
“谁?”姜守正问。
“锦衣卫。”福伯说,“两个百户,带着人,正在搜查后院。他们……找到了盐仓。”
姜守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盐仓。
那里藏着姜家真正的罪证——私盐交易凭证。
夫人藏起了那些凭证,试图替自己顶罪。但现在,它们被发现了。
这意味着,关仝不会只满足于降格罪名。
他会顺藤摸瓜,查出挪用公款的真相。
一旦查实,就不是舞弊,而是贪污巨款,欺君罔上。
那是死罪。
没有任何回旋余地。
“福伯。”姜守正的声音很轻,像算盘珠子碰撞般短促,“守住门。无论听到什么,不要开门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,更近了。
就在书房门外。
姜守正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必须立刻完成这件事。
否则,一切都将结束。
他将假印按向案头那张伪造的《补充说明》。
纸张受潮,触感绵软。
用力。
压下。
停留三息。
提起。
一枚鲜红的印章,赫然出现在纸面右下角。
字迹清晰,边框完整,连那细微的崩口都完美复刻。
成了。
姜守正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但还没等他放松,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。
“开门!”
是关仝的声音。
粗粝,直接,带着刀口舔血的戾气。
姜守正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关仝提前行动了。
原本的计划,是等天亮后,由刑部配合锦衣卫正式查封。
但现在,密旨改变了程序。
关仝要抢功。
他要在这暴雨之夜,彻底钉死姜家。
“姜大人。”关仝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,带着几分戏谑,“本千户听说,你在整理卷宗?何必如此辛苦,不如出来,让本千户帮你一起‘整理’。”
姜守正没有回答。
他迅速将那张伪造的《补充说明》塞入袖中,拿起桌上的《户帖》。
户帖上,那滴朱砂依然鲜艳欲滴。
他记得很清楚,那滴朱砂,是他刚才在慌乱中不小心碰倒印泥罐时留下的。
当时他以为那是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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