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滚过屋顶,震落了梁上的一缕灰尘,正好落在任婉清刚展开的田契上。
她没去拂那层灰,只垂着眼,指尖轻轻按住了那张泛黄的纸页。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霉味,混合着宗祠内陈年香火熏出的苦气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堂前供桌上,烛火摇曳得厉害,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像极了此刻人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。
“大娘子,雨要下来了。”
戴安仁站在供桌右侧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半旧的青布帕子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神龛后那尊模糊不清的先祖牌位,更不敢看坐在太师椅上的任婉清。
任婉清抬起眼皮,目光如丝线般细细缠绕在他身上。
“戴管事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尘埃,“这陪嫁田契,可是你三年前亲手递到我手里的?”
戴安仁浑身一颤,帕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慌忙弯腰行礼,额头抵着手背:“是……是的,大娘子。当年老奴办事谨慎,每一笔账目都核对无误才敢入账。若是有什么差错,定是岁月侵蚀,纸张受潮所致。”
“受潮?”任婉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并未提高音量,却字字如钉,“那为何偏偏这三张田契的印泥颜色,比旁处的淡了几分?戴管事掌管中馈账目多年,连这点细微差别都看不出来,还是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戴安仁躲闪的目光,“你是故意让人看不出来?”
戴安仁脸色煞白,喉结滚动了一下,强撑着镇定道:“大娘子言重了。近日雨水多,湿气重,朱砂遇潮自然会有些许褪色,这是常理。老奴怎会在此等小事上动手脚?若大娘子不信,大可去库房查验原盒。”
任婉清没有接话。她知道他在撒谎。那印泥的颜色差异并非因为潮湿,而是因为那是劣质货,易褪且色偏。三年前,正是这盒印泥,掩盖了他私吞田产、伪造契约的证据。
此时,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祠堂正厅。
任婉清瞥见供桌左侧,那只带盖的紫檀木印泥盒静静立在那里。盒身古朴,雕工精细,却在角落里蒙了一层薄灰。它原本应该放在这里,如今却似乎被谁动过位置——虽然只是挪动了寸许,但对于常年整理此处的人来说,这种变化足以引起警觉。
“既然戴管事如此自信,”任婉清缓缓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“那便让这‘受潮’的证据,再清晰一些吧。”
她伸手端起案几上的一盏热茶。茶水滚烫,热气氤氲。
戴安仁心头一跳,本能地后退半步,警惕地看着她手中的茶盏。
任婉清动作优雅,手腕微转,看似无意,实则精准地将茶盏打翻。褐色的茶汤泼洒而出,迅速浸湿了摊开在供桌一角的那三张田契。水渍顺着纸张纤维蔓延,原本就淡薄的印泥颜色在水分作用下,竟显得更加斑驳可疑。
“哎呀。”任婉清轻呼一声,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,“怎么手滑了。”
戴安仁见状,瞳孔骤缩。那张田契是他当年做手脚的关键凭证,一旦墨迹晕染开来,其中的猫腻恐怕藏不住。他顾不得许多,猛地扑上前,想要伸手去扶住那湿漉漉的纸页,以免痕迹彻底毁掉。
然而,他的手还未触碰到纸张,便被任婉清侧身挡住。
“戴管事,”任婉清依旧轻声细语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这可是宗祠之地,岂容你随意触碰主母之物?你若心虚,何必如此急切?”
戴安仁僵在半空,手指颤抖着收回,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唯唯诺诺地低着头,不敢再看任婉清的眼睛。
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阴影处传来。
老仆福伯佝偻着背,从柱子后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,似乎在评估局势的危险程度。
“大娘子……”福伯咳得弯下了腰,声音沙哑低沉,“雨……雨真的要来了。这祠堂阴冷,不宜久留。不如……不如改日再查?”
任婉清转头看向福伯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福伯,”她淡淡道,“你在这祠堂守了多少年?这紫檀木印泥盒,每年清明祭祖时,都是你在擦拭吗?”
福伯浑身一震,手中的扫帚差点掉落。他没想到大娘子会突然问起这个。他低下头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唾沫,含糊其辞道:“是……是老奴在打理。不过……不过那盒子盖子紧得很,里面的东西,老奴也不敢乱动啊。”
“不敢乱动?”任婉清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,随即转向戴安仁,“戴管事,你说印泥是因潮湿褪色。可我记得,这紫檀木盒密封极好,除非打开,否则湿气如何能渗入其中,改变印泥的颜色?”
戴安仁咬紧牙关,心中飞速盘算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退让了。一旦承认印泥被动过手脚,不仅职位不保,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。
“大娘子,”戴安仁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慌乱交织的光芒,“或许……或许是有人趁夜潜入,换了印泥,想栽赃于我?老奴愿受审,但请大娘子明察,老奴对任家忠心耿耿,绝无反心!”
他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,试图混淆视听。
任婉清看着他表演,心中冷笑。她知道,真正换掉印泥的人,除了戴安仁,还有那个躲在幕后、受外人指使的影子。但她现在需要的是铁证,而不是猜测。
“忠心耿耿?”任婉清缓步走到供桌前,伸手拿起那只带盖的紫檀木印泥盒。
盒子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“既如此,”任婉清指尖摩挲着盒盖的边缘,感受着木纹的粗糙触感,“那就打开来看看。看看这所谓的‘受潮’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戴安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“大娘子……不可!”他失声喊道,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,“那印泥……那印泥早已干涸,若强行打开,只怕……只怕会毁了证据!”
“毁了证据?”任婉清挑眉,似笑非笑,“戴管事,你是怕证据被毁,还是怕真相大白?”
她不再理会戴安仁的挣扎,拇指抵住盒盖边缘,轻轻一掀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祠堂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盒盖揭开的一瞬间,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弥漫开来。
任婉清低头看去,只见盒内的朱砂果然已经干涸发黑,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。而在盒盖内侧,借着昏暗的烛光,她隐约看到了一抹新鲜的痕迹。
那不是灰尘,也不是水渍。
那是一枚指纹。
清晰,完整,且湿润。
任婉清的指尖停在盒盖上方,没有立刻移开。她的目光从那枚指纹移到戴安仁惨白的脸上,最后落回那枚指纹上。
为什么那盒印泥的盖子内侧,会有新鲜的指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