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膳房后厨的炭火烧得正旺,铁锅里咕嘟作响,白汽氤氲中带着股甜腻的腥气。严青瓷跪在青砖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刚折下来的柳条,柔韧却透着股随时会断的脆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素白瓷盏,盏中燕窝呈半透明的琥珀色,质地细密,看似完美无缺。但只有她知道,这碗“极品官燕”里,掺了三分朱砂。
朱砂入腹,轻则腹泻不止,重则肝肠寸断。对于即将大寿的太后来说,这是催命的毒药;而对于严青瓷来说,这是保命的护身符——只要查不出是她的错,她就能用这碗毒燕,换回那个藏在真燕盏夹层里的秘密。
“严青瓷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严青瓷没回头,只是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指尖因长期浸泡在沸水中而泛起的白皮。
闵秀兰走了进来。她是司膳房的掌事姑姑,一身靛蓝宫装熨帖平整,发髻上插着两朵绒花,眼角那颗黑痣随着她嘴角的抽动微微颤动。她的手指间捻着一串沉香木珠子,每走一步,珠子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闵秀兰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本宫让你端着的,不是你的脸面,是太后的寿宴。”
严青瓷缓缓抬头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睡婴儿:“姑姑教训的是。奴婢不敢有半分懈怠,只盼着能替太后分忧,将这碗燕盏熬出最好的成色。”
“好一个‘最好’。”闵秀兰冷笑一声,伸手探向那只瓷盏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却在触碰到盏沿时顿住了。她凑近闻了闻,眉头微蹙,随即舒展开来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。
“味道倒是纯正。”闵秀兰收回手,将那一串沉香木珠子在掌心绕了一圈,“可惜,颜色偏红了些许。若是让内务府赵公公查出来,你这粗使宫女,怕是连渣都剩不下。”
严青瓷心中一凛。赵德全今日就在前殿等着验收,他是内务府的人,眼神毒辣,最擅长在这种小事上做文章。
“那是炭火烤得太急,色泽未匀。”严青瓷低声辩解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,“奴婢这就去补蒸片刻,定能让它恢复如初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闵秀兰打断了她,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,直接倒入了碗中。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犹豫。
严青瓷瞳孔骤缩。那是高纯度的朱砂,比她之前偷偷掺进去的量还要多。这一包下去,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而死。
“姑姑……”严青瓷的声音颤抖起来,但她没有去拦,也没有去擦。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碗汤,看着朱砂在水中化开,如血般蔓延。
“拿着。”闵秀兰将那碗加了料的燕盏塞进严青瓷怀里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瓷盏,“明日寿宴,你亲手端给太后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说是你自己失手打翻了灶台,导致火候失控。本宫信你,你也该信本宫。”
严青瓷抱着那碗滚烫的毒液,感觉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她抬起头,看向闵秀兰,目光清澈见底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姑姑为何不亲自端?”她轻声问,字字带刺,“毕竟,这碗燕盏的方子,可是您亲自拟定的。”
闵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狰狞。她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那股腐朽的权力气息扑面而来:“因为你是粗使宫女,死了没人知道。而我,是掌事姑姑,死不得。”
就在这时,后门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。
哐当。
门被锁死了。
严青瓷猛地转头,只见赵德全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眯着眼睛,似笑非笑地看着屋内的两人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哎呀,真是热闹。怎么,掌事姑姑在给新人传艺呢?这手艺,可够独家的啊。”
闵秀兰脸色一变,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,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:“赵公公来得正好。正是提醒小丫头,如何用心侍奉主子。这碗燕盏,是她亲手熬制的,若是有半点差池,责任全在她。”
赵德全踱步进来,目光在那碗燕盏上停留了片刻,并没有立刻检查,而是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地上的灰烬。“哟,这颜色……倒是喜庆。不过,永宁年间的秋末,这朱砂用得有点过火了吧?怕不是要把太后老人家的心头肉,给烫坏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始终盯着严青瓷,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。
严青瓷低下头,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寒意。她知道赵德全早就发现了端倪,但他不动声色,是因为他在等。等一个更大的筹码,或者,等一个人彻底陷入泥潭。
“公公明鉴。”严青瓷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透着一股决绝,“奴婢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,只求公公看在太后寿宴的份上,容奴婢再补救一番。”
“补救?”赵德全嗤笑一声,“这时候还谈补救?晚了。这碗燕盏,已经成了局。你要么把它端上去,要么,现在就滚出去,让本宫看着你怎么把这笔烂账填平。”
闵秀兰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:“别做梦了。后门已经锁了,前厅全是人。你除了把这碗东西端出去,还能往哪儿逃?”
严青瓷沉默了。
她环顾四周,狭窄的后厨里堆满了柴火和调料罐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瓷盏,朱砂已经完全溶解,汤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宛如凝固的血。
突然,她的视线定格在碗底。
在那团浑浊的红雾之下,静静地躺着一片花瓣。
那不是燕窝的辅料,也不是任何常见的香料。那是一片极小的、边缘卷曲的花瓣,颜色苍白如骨,形状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。
曼陀罗。
深秋时节,京城早已封冻,哪来的新鲜曼陀罗?而且,这片花瓣的位置,显然不是后来掉进去的,而是在熬煮之初就存在的。
严青瓷的手指微微蜷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那位神秘人将真燕盏交给她时说的话:“这里面藏着的东西,比朱砂更毒。你若想活命,就别碰它。”
如今,朱砂已入盏,而那半片不属于此季的花瓣,正静静地潜伏在毒素深处,等待着被端上太后的餐桌。
“看够了吗?”赵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天快黑了,该送膳了。”
严青瓷深吸一口气,将瓷盏紧紧抱在胸前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她抬起头,对着闵秀兰和赵德全,露出了一个卑微而恭顺的微笑。
“奴婢遵命。”
她转身,走向那扇紧闭的门,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保住一碗燕窝成色的粗使宫女了。
她走进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游戏,而她自己,既是棋子,也是执棋者。
门外,秋风萧瑟,吹动着枯黄的落叶。而在门内,那碗混着朱砂与曼陀罗的燕盏,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等待着它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