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三年的梅雨，似乎比往年更黏稠些。
陆氏宗祠的飞檐下，雨水如注，冲刷着青石板上经年的血污与尘埃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混合着潮湿霉味的气息，这种味道闻久了，让人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。
陆沈玉一身素白祭服，跪在正殿中央的青砖上。膝盖早已麻木，但她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冽的剑。
今日是春祭大典。
按照礼制，嫡妻需随族长诵读族谱，确认家族血脉的正统与纯洁。这是陆沈玉最后一次以“贤良”之名，行这虚伪之实的机会。
霍廷深站在供桌后，玄色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深沉如夜。他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羊脂玉扳指，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表面，神情温雅，仿佛刚才深夜的威胁从未发生过。
“夫人，请。”霍廷深侧身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声，清晰地落在每一个旁听族人的耳中。
陆沈玉缓缓起身。
她没有看霍廷深，而是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，落在了供桌上那卷泛黄的竹简——《陆氏族谱》。
就在昨日夜里，她从那封密信中得知了一个足以颠覆陆家根基的秘密：涂改籍贯的朱砂印，并非为了掩盖庶出子嗣，而是为了掩盖霍廷深本人的出身。
那个被抹去的青州籍贯，藏着霍家当年政治联姻的血腥真相。
陆沈玉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竹简。
这一动作，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按照规矩，只有族长有权翻阅和展示族谱。作为儿媳，擅自触碰祖谱，是大不敬，是僭越，甚至可以被直接定为“失德”，逐出宗族。
满堂哗然。
几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，有人想要呵斥，却被霍廷深抬手制止。
霍廷深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眼神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夫人这是何意？”他轻声问道，语气中满是关切，却字字诛心，“若是累了，不妨歇息片刻。这族谱沉重，非女子所能承载。”
他在提醒所有人：陆沈玉疯了，或者，她失去了理智。
陆沈玉没有回答。
她双手捧起族谱，动作缓慢而庄重，仿佛在捧着一件圣物。然后，她翻开了记载生母籍贯的那一页。
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墨迹晕染，像是原本的字迹被强行刮去，又重新填上了新的名字。而在墨迹的边缘，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是朱砂印。
贯穿全书的线索，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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