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三年的梅雨，下得绵长而阴冷。
陆氏宗祠正殿内，陈年的香火气浓得化不开，混杂着新磨朱砂那股刺鼻的血腥气，熏得人眼眶发酸。
陆沈玉跪在青砖上，膝下的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。她身着素色祭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，静默却锋利。
今日是春祭大典，陆家上下三百口人齐聚于此。按照礼制，嫡妻陆沈玉应立于主位左侧，受族人朝拜。
然而此刻，她却因“礼仪疏漏”被罚跪于侧廊阴影处。
只因昨日晨起请安时，她手中的茶盏比规矩慢了半息才递出。
“大嫂这手，倒是越来越金贵了。”
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说话的是陆家三房的妾室赵氏，手里摇着团扇，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连给婆婆敬茶的时辰都记不清，难怪老太君要罚你。这陆家的脸面，可都挂在你的规矩上呢。”
周围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，带着审视与嘲弄。
陆沈玉垂眸，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。指尖微动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借痛楚压下心头的翻涌。
她不语，只是微微颔首，语气平缓：“是三弟妹教导得严，沈玉受教。”
不争辩，不示弱，也不失态。这是她在陆家隐忍三年学来的生存之道。
赵氏见她不接招，眼中闪过一丝恼怒，却又不好发作，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离去。
陆沈玉这才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重重人影，落在大殿中央那座紫檀木谱架上。
那里供奉着《陆氏族谱》。
那是陆家的根，也是她的枷锁。
三日前，她在整理生母遗留的旧物时，偶然翻出一页残破的籍贯文书。上面写着母亲本是江南织造局的一名普通绣娘，籍贯苏州。
可如今族谱上，那一栏却被朱砂重重覆盖，写的是“吴越世家”。
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别。
若是苏州绣娘之女，便是庶出，便是低贱。若是吴越世家，她便是名门嫡女，配得上这陆家家主的位子。
霍廷深。
那个穿着玄色锦袍、温润如玉的男人，正是当年下令涂改族谱的人。
他为了政治联姻，为了家族继承权的纯粹，亲手抹去了她生母的出身，也抹去了她作为嫡妻最核心的尊严来源。
明日便是春祭，若不能在今日确认那涂改的痕迹，这污点将永载史册。
陆沈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。
她需要证据。
哪怕只是一滴未干的朱砂，也能证明这族谱是近期被篡改的，而非百年前的旧痕。
趁着众人祭拜先祖、气氛肃穆之际，陆沈玉借着起身整理衣襟的动作，悄无声息地向谱架靠近。
她的步伐很轻，像猫一样，踩在湿冷的青砖上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阿蛮站在不远处，脸色苍白，嘴唇紧紧抿着。她想上前阻拦，却被陆沈玉一个眼神制止。
那是警告，也是信任。
陆沈玉走到谱架前，假装虔诚地焚香插烛。
烟雾缭绕中，她微微侧身，视线如刀，精准地刺向族谱第三卷的那一页。
那里，关于她生母籍贯的一栏，朱砂的颜色鲜艳得有些诡异。
正常的朱砂经过岁月沉淀，会呈现出暗红甚至褐色的质感，沉稳而厚重。
但这处的朱砂，红得刺眼，红得流动。
甚至在烛火的映照下，还能看到那墨迹表面，有一层极细微的反光。
那是未干透的迹象。
陆沈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有人昨晚刚来过这里。
就在昨夜，在她入睡前不久，有人拿着新鲜的朱砂笔，在这里添上了这一笔。
不是为了修改错字，而是为了掩盖什么。
或者，是为了确保这个谎言，在明日的春祭上，无懈可击。
“夫人好雅兴。”
一个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，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陆沈玉浑身一僵，却没有立刻回头。
她知道，那个人来了。
霍廷深穿着一身玄色锦袍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，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愉快的棋局。
他站在那儿，挡住了陆沈玉去路，也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他的眼神温和，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她牢牢罩住。
“夫君。”陆沈玉转过身，面上依旧是一副端庄恭顺的模样，声音轻柔，“臣妾只是在祈福，愿陆家香火绵延。”
霍廷深走近两步，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水汽，令人窒息。
他低下头，目光落在陆沈玉手中那支尚未点燃的香上，轻声道：“夫人这香，怎么还没点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陆沈玉抬眸，直视他的眼睛，“臣妾在想，这香灰的温度，是否配得上先祖的威严。”
霍廷深笑了，笑意不达眼底。
他伸出手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陆沈玉的下巴，力道不大，却让她无法挣脱。
“夫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。”他低声说道，拇指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，“不过，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的。也不是你想留，就能留得住的。”
陆沈玉瞳孔微缩。
他知道了？
他早就知道她发现了真相？
“夫君这话，臣妾听不懂。”她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，尽管心跳已如擂鼓。
霍廷深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。
他看了一眼谱架，又看向陆沈玉，意味深长地说道：“明日春祭，各大族的族长都会到场。陆家的面子，要靠大家一起来撑。夫人身为嫡妻，更要懂得顾全大局，不是吗？”
这句话，是威胁，也是暗示。
如果她敢在明日揭穿此事，陆家将面临巨大的丑闻，她的地位也将摇摇欲坠。
而如果她选择沉默，她将永远背负着“出身不明”的耻辱，活在谎言编织的牢笼里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陆沈玉低下头，掩去眼中的寒光，“定当谨守本分，不负夫君所托。”
霍廷深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烟雾中，留下陆沈玉独自站在谱架前。
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，和眼前这本厚重的族谱。
陆沈玉颤抖着手，再次看向那处涂改的地方。
这一次，她看得更清楚了。
在那鲜艳的朱砂印旁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那是老谱纸特有的纹理，被新笔强行覆盖后留下的痕迹。
这道划痕，就是证据。
只要她能拿到这本族谱，或者拍下这道痕迹，就能证明霍廷深伪造了祖先的记录。
但霍廷深派人看守宗祠，禁止任何人靠近族谱架。
明日之后，这道痕迹或许就会被彻底抹去，或者被新的墨迹覆盖，再也无从考证。
她必须在今夜，拿到它。
陆沈玉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，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那未干的朱砂。
帕子上瞬间染上了一抹鲜红。
那红色，像血，像火，像她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。
她将帕子迅速塞入怀中，转身走向大殿深处。
阿蛮迎上来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主子，怎么了？”
陆沈玉没有回答，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中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，只有一种决绝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她说，“今晚，我们要去一趟祠堂的后院。”
阿蛮愣住了：“后院？那里不是存放废弃旧谱的地方吗？听说……那里闹鬼。”
“鬼不可怕。”陆沈玉迈步向前，声音清冷如铁，“可怕的是人心。”
雨，越下越大。
雷声在远处滚动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陆沈玉走出宗祠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高在上的谱架。
烛光摇曳，将那抹朱砂映得更加妖异。
为何那抹朱砂颜色如此鲜艳，仿佛昨日才刚刚落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