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磬敲响第三声时，余音在空旷的宗祠里回荡，惊起梁上积尘。
深秋的寒意顺着青砖地缝往上爬，渗进严婉的裙摆。
她跪在正堂中央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。
面前那张紫檀木案上，摊开着《严氏族谱》。
那是钟夫人特意让人取出来的，说是祭祖仪式的一环，要让新妇看看家族根基。
此刻，族谱翻到了“嫡长子生母”那一页。
朱砂红得刺眼，像干涸的血迹，粗暴地涂抹了原本的名字。
钟夫人站在侧席，一身深紫襦裙衬得她面色红润。
她手里捏着那块温润的暖玉，指尖轻轻摩挲，眼神看似温和，实则死死盯着严婉。
“妹妹，”钟夫人开口，声音娇柔，“今日祭祖，便是为了正本清源。你看，这族谱之上，长房一脉，香火绵延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被涂改的那一行字上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严婉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抹朱砂。
第一章里，它只是角落里的一团模糊；第二章里，指尖触碰到的凸起让她心生疑窦；第三章灯油软化墨迹后，露出了底下隐约的字痕；第四章指纹的方向指向右撇子；第五章比对出朱砂来自钟氏私库。
而今天，第六章，它将彻底暴露真相。
严婉抬起手，从袖中取出那卷泛黄的绝笔信。
纸张脆响，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几位长老皱起眉头，有人低声道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严婉站起身，动作缓慢而庄重。
她将信纸展开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，呈给坐在主位上的严老爷，以及两侧列席的族老们。
“此乃太夫人临终前所留绝笔。”
她的声音平淡，却如冰珠落玉盘，清脆冷冽。
严老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，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膝头的绸缎上。
“胡闹！”
严老爷厉声喝道，“太夫人早已安葬，你翻旧账做什么？成何体统！”
“父亲。”
严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的寒光，“女儿并非翻旧账，而是为求一个‘清明’。”
“清明？”
一位白须长老冷哼一声，“族谱已定，身份已明。你身为正妻，不贤惠持家，反倒在此大庭广众之下，拿出这种秽乱门风的信件，是想让严家成为全城的笑话吗？”
“家丑不可外扬。”
另一位长老附和道，“严婉，你可知牝鸡司晨之理？你这是在破坏家族和睦！”
严婉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脸。
他们怕的不是家丑，而是丑闻背后的利益链条断裂。
严老爷为了换取钟家的政治支持，默许了这次篡改。
钟夫人为了稳固儿子的地位，买通书吏，毒杀原配生母。
而现在，她要撕开这道口子。
“和睦？”
严婉轻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若这和睦是建立在谎言与鲜血之上，那不要也罢。”
她猛地转身，面向祖宗牌位。
身后传来钟夫人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妹妹！快住手！”
钟夫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慌乱，她冲上前，想要抢夺严婉手中的信纸。
但严婉侧身避开，动作利落得像个练家子。
“母亲惊慌什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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