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铜磬敲响，余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惊起梁上灰尘。
深秋的午后，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，却照不暖青石地砖上的寒意。严婉跪在正妻的位置上，膝下的蒲团早已湿冷。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面前那尊冰冷的青铜鼎上，鼎腹上的饕餮纹在昏暗中显得狰狞而沉默。这是严家宗祠，也是这座宅邸权力的心脏。
钟夫人就跪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，穿着深紫色的襦裙，颜色浓郁得有些刺眼。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块暖玉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那块玉带着体温，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虚假的热度。钟夫人的头低得很低，看似恭顺，实则眼神飘忽，时不时往那放在供桌中央的《严氏族谱》瞟一眼。
“大嫂，这香灰落得太快。”钟夫人轻声开口，声音娇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“怕是不祥之兆。”
严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缓缓抬起眼帘，视线从青铜鼎移到钟夫人脸上。钟夫人今日特意选了紫色，意在提醒众人她腹中胎儿的身份尊贵——那是庶出，却被当作嫡子来养。严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钟妹妹多虑了。”严婉的声音平淡如水，听不出喜怒，“祖宗庇佑，香火自旺。倒是妹妹手心的汗，莫要弄脏了族谱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扔出去，像是一根细针，精准地扎进了钟夫人最紧绷的那根神经。钟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，捏着暖玉的手指更加用力，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她慌忙将手缩回袖中，脸色白了一瞬，随即又堆起笑容：“大嫂说笑了，妾身只是紧张。”
紧张？严婉在心中冷笑。若是真紧张，怎敢在这祭祖的关键时刻，让一个身份存疑的孩子站在嫡子的位置旁受礼？
仪式终于结束。族人散去，只留下几个老仆收拾祭品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线香味，混合着深秋特有的枯叶气息，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严婉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动作从容不迫。她没有看钟夫人，而是径直走向那张长长的供桌。
那里放着《严氏族谱》。
厚重的宣纸封面已经泛黄，边缘磨损，显露出岁月的痕迹。族谱旁放着一方朱砂印泥，鲜红如血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。那是用来修正族谱错误的工具，也是今天这场戏的道具。
“大嫂，”钟夫人快步跟上来，挡在了供桌和严婉之间，“天色不早了，老爷还在书房等着。这族谱乃是家族重器，不宜随意触碰。不如等明日宗族大会，由族长亲自过目？”
她的姿态恭敬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看似阻拦，实则是用身体筑起一道墙。严婉停下脚步，看着钟夫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。那双眼睛里藏着恐惧，更藏着贪婪。她想掩盖什么？那个被涂改的名字背后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？
“妹妹说得是。”严婉点了点头，语气依旧温和，“只是这祭品摆放有些凌乱，我身为正妻，理应整理妥当，免得祖宗怪罪。况且，明日大会在即，若此时不出错，日后便再无机会查验。”
说着，她绕过钟夫人，伸手去拿那本族谱。
钟夫人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，却又不敢真的躲开，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严婉的手，仿佛那只手会撕裂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。
严婉翻开族谱。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在这寂静的祠堂里如同惊雷。她翻到嫡子那一页，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。突然，她的动作停滞了。
在嫡子生母那一栏，原本应该写着名字的空白处，有一抹鲜艳的红色。
那不是墨迹，而是朱砂。
严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那抹朱砂涂抹得并不整齐，边缘甚至有些毛糙，像是匆忙之间留下的痕迹。它盖住了原本的字迹，只露出一角，隐约可见下面似乎还有别的笔画。
“大嫂？”钟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怎么了？”
严婉没有回头。她伸出指尖，悬在那抹朱砂上方半寸处，感受着纸张表面细微的凸起。那凸起很轻微，如果不是刻意寻找，几乎无法察觉。但严婉找到了。她记得，母亲生前曾告诉她，严家的族谱用的是特制的厚纸，任何涂改都会留下痕迹。
“没什么。”严婉淡淡地说道，收回手，转身看向钟夫人，“只是觉得这朱砂的颜色，太过鲜艳了些。”
钟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椅子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鲜艳不好吗？”钟夫人强撑着笑容，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新买的朱砂，自然色泽饱满。”
“是吗？”严婉眯起眼睛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钟夫人的脸庞，“我记得，钟家的私库里，用的都是陈年的朱砂，色泽沉稳，不会如此刺眼。这颜色……倒像是刚调好的，甚至还未干透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钟夫人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手中的暖玉滑落，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那块玉里包裹着的，或许不仅仅是玉石，还有她想要永远埋葬的秘密。
严婉弯下腰，捡起一块碎片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，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知道，自己迈出了这一步，便是与整个钟家为敌。但这族谱上的朱砂，就像是一道伤口，必须揭开，才能看清里面的脓血。
“妹妹，”严婉站起身，将碎片放回桌上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，“明日宗族大会，我想请族长当众宣读族谱。毕竟，孩子的出身，关乎家族颜面，也关乎他的未来。你说呢？”
钟夫人浑身发抖，眼中的惊恐再也无法掩饰。她看着严婉，仿佛看着一个来自地狱的索命鬼。
严婉转身向外走去，背影挺拔如松。身后，是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那抹鲜红的朱砂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闪烁着诡异而诱人的光芒。
那抹朱砂为何如此鲜艳，仿佛刚干不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