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捂在谭家祠堂内室的窗棂上。
檀香燃了半截，灰烬堆积成塔，摇摇欲坠。
谭婉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捻着一页泛黄的族谱纸。那纸张粗糙，纤维里藏着岁月的霉味。她面前摆着那支朱砂笔，笔尖饱蘸了鲜红的丹砂，悬在“彭安”二字的右侧，红珠将落未落，像一滴凝固的血，又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堂下站着三个人。
族长之弟彭德全穿着青色儒衫，手指修长干净，正习惯性地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。他眼神温和，嘴角挂着谦卑的笑意，仿佛只是来陪嫂嫂理一理家务琐事。
彭安站在他身后半步，身形佝偻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他不敢抬头看上方的神位，更不敢直视谭婉的眼睛，呼吸细碎而急促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沉静的尘埃。
张嬷嬷立在谭婉身侧阴影里，手里捧着一方素帕，目光如刀，冷冷地刮过彭德全的脸。
赵管家缩在角落，手里捏着账本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唯唯诺诺地低着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小叔子今日来，是为了这‘慎终追远’的规矩。”
谭婉语调平缓，不带一丝情绪，像是在读一本枯燥的账目。
她将手中的族谱轻轻放下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明日便是祭祖大典。族谱一旦封存入匣，再想更改，便是欺祖大罪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彭安名字旁那个刚刚圈出的朱砂红点上。
“这个圈，是昨日祭祖时，意外溅上的污渍吗？”
彭德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他拇指下的玉扳指温润冰凉，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燥热。他维持着脸上的笑意，声音圆润：“嫂子说笑了。那是昨日敬香时，烛火晃动，不慎溅上的几点朱砂。我看它落在安儿名字旁边，便想着，既是祖宗有意，不如顺势……”
“顺势什么？”
谭婉打断了他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棱划过玻璃。
“顺势让一个庶出的私生子，合法进入宗祠，继承部分家产？还是顺势填补你挪用公中银两填补赌债的亏空？”
彭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谭婉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，这么不留情面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用族长的威严压住场面：“嫂子这话重了。安儿也是彭家的血脉，如今家中困难，多一个人分担，有何不可？况且，这朱砂圈已定，祖宗默许，你若强行抹去，才是对祖宗不敬。”
“祖宗默许？”
谭婉冷笑一声，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，递给张嬷嬷。
“嬷嬷，去取清水来。”
张嬷嬷眼神一凛，立刻躬身退下。
彭德全的脸色变了。
他想阻止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：“嫂子，这族谱乃家族重宝，岂能随意沾水？若弄坏了，责任谁来担？”
“族规第三条：凡篡改谱系者，逐出宗族，永不录用。”
谭婉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她的背影挺直，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。
“若只是污渍，清水一擦即净。若是有人动了手脚，这水，便是照妖镜。”
赵管家吓得浑身一抖，连忙上前一步：“夫人，夫人息怒！这、这要是弄坏了族谱，咱们……咱们可没法向族长交代啊！”
“闭嘴。”
谭婉没有看他，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。
赵管家噤若寒蝉，后退两步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。
片刻后，张嬷嬷端来一盆清水。
水面平静，倒映着祠堂昏暗的烛光。
谭婉拿起一支干净的毛笔，蘸了清水，手腕悬空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笔尖触碰到那团朱砂的瞬间，红色的颜料开始晕染。
那一抹刺眼的红，在水中缓缓散开，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，带着血腥气，又带着虚伪的华丽。
彭德全死死盯着那团红色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看见，随着朱砂被稀释，底下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，竟然慢慢显露出来。
那不是空白。
那里原本有一个字。
一个被刻意涂抹、又被新朱砂覆盖的字。
谭婉的手指稳稳地握着笔，看着那旧痕一点点浮现。
她的眼神冷冽，简短，直击要害。
“小叔子，你说这是意外溅上的污渍。”
她停下动作，指着那隐约透出的笔画。
“那为何这‘污渍’底下，会藏着另一个字的骨架？”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，闪电划破天际，照亮了祠堂内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。
彭德全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看见那旧痕的笔画，虽然残缺，却依然透着一种熟悉的诡异感。
那是他为了掩盖真相，曾经亲手写下的痕迹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谭婉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雷声更冷。
“为什么那处朱砂圈底下的旧痕，隐约透着另一个字的笔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