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翊坤宫偏殿暖阁里那股子黏腻的寒意。
聂青梧端坐在紫檀木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寒梅。
那件绣着并蒂莲的冬衣依旧穿在身上。
厚重的织金缎面紧紧裹着她的躯干，袖口内侧那粒硬邦邦的朱砂结，此刻正贴着她的小臂内侧，随着体温的升高，隐隐传来一阵灼痛。
秦姑姑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。
那双白净得有些过分的羊皮手套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她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刀，剪刀尖端反射着烛火，一闪，又一闪。
“贵人。”
秦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边缘，听得人牙酸。
“太后娘娘身子乏，特意嘱咐老奴，要为您整理仪容。”
她说着，缓缓走近。
脚步很轻，却每一步都踩在聂青梧的心跳上。
聂青梧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整理仪容，这是最后的审判。
若今日这冬衣上的“异常”能被坐实，三日后太后寿宴，便是她的死期。
秦姑姑停在桌边，伸手去拿茶壶。
动作优雅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“这雨前龙井，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头茬。”
秦姑姑提起紫砂壶，滚水注入杯中，茶叶翻滚，香气四溢。
她倒了一杯，推到聂青梧面前。
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太后近日偏爱七皇子。”
秦姑姑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，死死锁住聂青梧的脸。
“七皇子体弱，太医说需静养，不可受惊，更不可沾染任何‘不祥’之气。”
聂青梧端起茶杯，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，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不祥？
在秦姑姑眼里，无子嗣的女子，便是最极大的不祥。
尤其是当这位女子，还穿着这件暗藏杀机的冬衣时。
“姑姑是说……”
聂青梧语调平缓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。
“奴婢是在提醒贵人。”
秦姑姑抿了一口茶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七皇子是太后的命根子，也是皇家的希望。若是有人因自身‘缺陷’，冲撞了皇子的气运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聂青梧放下茶杯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姑姑多虑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清澈无辜。
“奴婢虽位分低微，却也知尊卑有序。怎敢因一己之私，坏了皇家的大局？”
秦姑姑眯起眼睛。
她在等一个破绽。
等聂青梧慌乱，等聂青梧解释，或者，等聂青梧身上那件冬衣发出某种“信号”。
然而，聂青梧只是静静地坐着，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。
秦姑姑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，随即转化为更深的狠厉。
“既如此，那就让老奴好好看看，这身衣服，是否合身。”
她伸出手，那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，径直伸向聂青梧的肩膀。
指尖隔着厚厚的衣物，按在了聂青梧的肩井穴上。
力道很大。
像是在按压一块顽石，又像是在试探一件器物的成色。
聂青梧闷哼一声，眉头微蹙，却没有躲闪。
她感受着那指尖传来的凉意，以及袖口内侧朱砂线逐渐收紧的束缚感。
痛。
钻心的痛。
但她脸上，却浮现出一丝感激的神情。
“多谢姑姑费心。”
秦姑姑冷笑一声。
“费心？老奴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。”
她的手指顺着聂青梧的肩膀下滑，划过锁骨，最终停在那件冬衣的领口处。
那里，有一枚精致的盘扣。
盘扣中心，嵌着一颗红色的珠子。
那是朱砂凝成的结。
秦姑姑的手指在那颗珠子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并蒂莲，开得真是艳丽。”
她低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痴迷。
聂青梧心中一紧。
她记得，这枚盘扣下的朱砂线，连接着整件衣服的脉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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